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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中，有一团烈焰汹涌。
鲜红的火舌，不停地舔舐着空气，一层又一层的热浪，正携着雾气四处涌动。
仔细看，那烈火当中竟有着重重黑影，是一块块黝黑的岩石。岩石在火焰中组成了一个人形。其头部位置，更有两道青蓝色火种，如一双眼眸，审视着周遭世界。
这，便是十余年前，给德鲁齐亚大陆带去深重灾难的炎魔。这只炎魔，已在这迷蒙大雾中，无意识地游荡了不知多少岁月。何时陷入这番境地，又如何才能走出去，它浑然不知。因为这种浑身冒火的怪物，没有多少智力可言。
它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杀戮，杀戮到身体里的火焰完全熄灭为止。
而今天，它正好遇见了一个能勾起它杀戮欲望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类。
在它三米有余的身躯面前，那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卑微。
那人自然就是小天。
小天通过神像下方的虫洞，穿梭到此处。哪曾想，虫洞里面的世界，同样是大雾弥漫的，就像进入到另一个轮回之湖中。此刻肉眼所见之处，全是消散不开的浓雾。他试着走了几步，才发现脚下踩着的，并非是厚实的泥土，而是一块透明的镜子。
镜子里，同样也是迷雾。
小天如同行走在半空，走在一个四方八面皆为雾霭的境地里一样。这让他感到心慌，随后，他决意用“真知之眼”来探察四周境况，结果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无论他如何念咒，法术都无法产生效力。几次之后，小天又试着施展其它法术，结果同样如此。这里，竟是个任何法术都无法起效的奇特空间。
小天陷入茫然又不知所措中。恰巧这时，炎魔出现了。
小天没有见过炎魔，炎魔肆掠的时候，他才刚刚出生。小时候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所剩无几。不过炎魔，他还是认识的，起码看到炎魔的第一眼，他的第一想法便是：哦，这个就是炎魔！
小时候不听话，爷爷就经常用炎魔吃人的话来吓唬他。
炎魔究竟吃不吃人，小天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这种东西绝非善类，这点他可以肯定。想到这，他双手翻动，将一把锋利匕首，握在手中。而后，他低下头颅，眼神中的惊讶换作警惕。他死死地盯着炎魔，以便注意它的行动。
小天的这一举动，却似乎触怒了它。
炎魔愤怒了，或许是它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此刻，它身上火焰一下烧得更红更烈。它抬高右臂，凝聚出一条火焰长鞭，向小天抽去。
这火焰长鞭见风即长，转眼长到十余米，犹如一条火蛇缠绕过来。小天不敢硬接，向一旁跃去，借势一滚，躲开了这一击。炎魔见不得手，更加愤怒，另一只手同样挥舞起来，眼看着，又是一条火焰长鞭，朝小天身上甩来。
小天刚刚避过一击，哪还有余力躲避。毫不犹豫地，他挥刀对准火焰砍去。火焰毕竟有形无实，小天奋力斩下后，就断成了两截。但也就在此刻，异变突生，火焰不随风散去，反而向着小天挥刀的手臂粘来。
小天赶忙甩手，只可惜仍慢一步。右臂上的衣物，一下燃烧起来。小天抬起左手，按住右肩，将整片衣料撕扯下来，朝远处扔走。饶是如此，还是有一阵钻心疼痛传来。低头看去，手腕红了一大片，火辣辣的，好不难受。
地面，在这时开始震颤。
抬头看，那炎魔竟迈开步子，朝着自己横冲过来！
慌忙中，小天只得选择后撤。他毫无办法，用不出法术，小天想不到能用什么方法对抗它。哪曾想这看似笨拙的怪物，速度也是出奇的快。小天刚退两步，它就跟上来了。
小天只觉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火海，连眉毛都似乎燃烧起来。
鼻腔里，传来一股焦臭气味。更让他心悸的是，一块冒着烈火的巨大黑色岩石，从上往下，朝着自己头顶砸了下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小天朝着后方一个空翻。
那火焰大手，也就在这一秒，砸在小天方才站立之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翻腾。小天被一阵气浪，震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而四周的浓浓大雾，在以炎魔为中心退散，短短一秒，竟腾出近十米方圆的空间。
这一瞬间，小天低头看去。
脚下依然是大雾腾腾，自己当真是站在了某种无形的平台之上。也不知，是这里本就如此，还是有什么人，刻意而为之。
正想着，让人措手不及的变故再度出现。只听一阵噼啪声响起，地面上，炎魔拳头砸中的地方，竟出现了无数肉眼可见的白色裂痕。炎魔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拳头，就往前一栽，接着，庞大身躯往下坠去。小天见状，心想往后退走，但脚都没来得及抬，就失去了重心。他感到了一双无形巨手，拉住他的双脚，而后，他也同样往下坠落了。
其间，小天想施展羽落术，来缓解坠落的势头。咒语完毕，却依旧没有起效。这一刻，耳旁风声大作，却什么也看不清楚。除了身下更远的地方，炎魔的红色身影，能提醒他仍还处在现实的世界中，他都不能确信自己是否还活着。
下落，让他的心脏感到一阵奇痒，更多的，还有恐惧。
他知道，以这样的速度落在地面，自己必死无疑。
“完了。”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在烈烈风声中，静候死亡的来临。可偏偏，这奇特的空间远超他的想象，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竟仍然没有到达底部。
小天又忍不住睁开眼。
这时，四周的浓雾竟消散了许多，他能够清晰地看见身下近百米处，来回翻腾不休的炎魔。它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做着毫无意义的扑腾。
难道要这样一直坠落下去吗？
正想着，眼前雾气里，又起了某种变化。有一团奇特的浓雾，飞速向着小天飘来。这浓雾，比小天身边的雾气浓上很多，呈乳白色，说是气体，更像是固体。浓雾飘到小天身边，四散成无数碎块，粘上小天的身体。接着，似有无数手掌突然发力，将小天往上抬举起来。
这么一来，他在半空中停住了。
而炎魔，继续坠落下去，眨眼消失在小天的视野里。
小天不自觉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浓雾托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移动起来。那些雾团，向着这世界的某一处极速飞去。
而不知为何，一股疲劳之感，袭上小天的心头。
下一秒，他昏昏睡去。
***
暮岚幽幽醒来时，发现四周围满了人。认识不认识的都来了。
大家盯着她看，眼神里都着一种，让她摸不透的情绪。
暮岚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先是打量四周，随即醒悟这是小天的房间，记忆随即往前推去，渐渐地，暮岚才想起是自己走进了小天的房间。来干什么呢？是想和小天聊聊天？然后又发生什么了呢？她全都一无所知。
“怎么了？”诡异的气氛，让她忍不住开口。
阳凡就坐在床沿。暮岚一问，他便说道：“暮岚姐……你听了可别难过。”
“……”
“小天哥走了。”
这句话，就像根锋利的银针，扎在暮岚身体里的某处。只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可她还是忍不住问：“走了？去哪了？”
阳凡不说话了。
“到底怎么了？齐叔呢？”
“……”
“你倒是快说啊！”
暮岚轻轻推了阳凡一把。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小天他，跳进湖里了。”阳凡摇头，神色痛苦地答道，“他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了这话的暮岚，终于是沉默了。
她抬起头，想找一个人告诉她具体的情况。但每个人，都在躲闪她看过来的眼神。
这时，房门开了。教皇齐迦满面严肃地走进屋来，道：“暮岚还没有醒吗？”
大家自觉让开位置，暮岚在人群中，显露出来。
看见暮岚醒来，齐迦的脸色却还是阴沉的。他走上前，凝重道：“暮岚，小天刚刚袭击了你，你知不知道？”
暮岚死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明明好好的啊！齐叔，是不是你误会他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哼！真是误会就好了。”齐迦大手一甩，严肃道，“他已经背叛了神殿。同时，也背叛了你，以及我们所有人对他的信任！”
暮岚一听，“啊”了一声，呆住了。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摇头道：“怎么会……不会的。小天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不都知道吗？”
暮岚用迫切的眼神，向大家求助，可惜，没有人愿意出面，帮忙说一句话。
“暮岚！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再任性了！”齐迦一声怒喝，“就在刚才，他解开了神殿的封印，去了天上世界。那封印连你都不知道，他如何得知？而且，他为什么要袭击你？就算他想去天上，也大可以向我求助。偏偏他谁也不说，谁也不问。这还不明显吗？今天这一切，他早就计划好了。事实就摆在眼前，没什么好辩白的！”
齐迦呵斥的声音，在房间内久久回荡。
暮岚低下头，再不说话了。阳凡见了，赶忙上去拉她的手。刚一伸手，就感到手背一阵湿润。那是暮岚的眼泪，在无声滴落。
齐迦继续道：“你们都在这里，那我就好好问问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小天这次出去，都接触了些什么人，记不记得？”
“小天是和真龙几个一同行动的，我们都不清楚啊！”有人回答说。
“对，我们是分开各自行动的。”
“不过那个被真龙……那人小天不是接触过吗？”
“对对对，那老头确实有点可疑。”有人附和道。
齐迦摆手打断，道：“这个我知道，还有吗？”
“还有一个卖小吃的……”暮岚忽地说。
话一说完，她就想到那一天，小天为了逗她开心，做的那副滑稽模样。小天怎么会走呢？暮岚一万个不信。小天绝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做了，那也定是逼不得已的！
“卖小吃的？”齐迦眉头皱了起来。他陷入思索，四周立马安静下来。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
“不对，还有一件事。”这时，阳凡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
“什么？”
“一个小孩子。很小，恐怕比我们都要小好几岁，但我怀疑就是他救了我们。那一天他找到小天，在他手臂上留下了某种印记。小天受重伤时，把我们救走的并不是小天，而是他身上的印记。印记催动了某种法术，才将我们传送回了长青寨。”
“不会吧？小天都说了那是他自己施展的法术啊？”
“不过这么说来，的确是有些奇怪。他都没有念咒，我们就莫名其妙回来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起来。
“小孩？”齐迦眉头锁得更深了。如此沉默一会，最后他道：“这么重要的事，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阳凡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等会再挨个收拾你们。先都给我出来，我有更重要的命令要宣布。暮岚你不要再哭了，阳凡你看着她点，你们两个也给我马上出来！”
说完，齐迦掉头走出房间。
他显然正在气头上。大家哪还敢多一句嘴，都紧跟着走了出去。
“你还好吧？”阳凡靠着暮岚，小声询问道。
暮岚擦去眼泪，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别伤心了。看你哭，我心里也特别难受。”阳凡的眼眶说着说着也红了，“我们也出去吧？好吗？”
暮岚点头起身。她拒绝了阳凡的搀扶，可刚走一步，脑中就又是一阵眩晕。
她捂着脑袋，脚步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幸好阳凡手快，拉了她一把。
“谢谢。”暮岚说。
说完，却不知为何感到满嘴的苦涩。阳凡的表情，也随之僵了一僵。平素，暮岚是从不会说这两个字的。
走到门外，寂静长廊已不复寂静。浓浓雾气中，人影重重。
齐迦正高声说道：“各位，相信你们也都看到了，今天神殿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这人不爱遮掩，有话直说。首先，我必须申明这是个极其糟糕的预兆。通向天上世界的虫洞，竟被人偷偷开启，那名叫小天的孩子背叛了神殿。我不清楚他是否明白，他这么做所会产生的后果，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帝摩尔特的魔爪，已悄然向我们伸了过来。”
底下人凝重的听着。
齐迦继续说道：“十来天时间，小天就被迷惑到走上背离神殿背离信仰的错路。这如不让我警醒？帝摩尔特在暗地里对付我们，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在事态更为严重之前，我已决意主动出击！明天起，我将组织军队，进行第二次南征。这一点，任何人都不得有异！”
鸦雀无声。
“另外，我与诸位大主教商议好了。明日开始，教廷的年轻一辈都必须搬来轮回之湖。往后一年，你们不许离开这里半步。我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安排饮食，直到你们在这呆满一年为止。”
这时，底下有人开始议论了。
“安静！”
齐迦大喝，冰冷的声音震慑全场。
“几位大主教都到了吧？”
“在。”陆陆续续地，走出六个黑影。每一位，都穿着象征地位的红色长袍。剃刀城的那位慈眉善目的大主教，自然也在其中。
“很好，都听好了。往后南征的这段时间，我不会留在神殿里太久。日后，就由诸位大主教大人轮流教导你们。等待你们的，将是为期一年的苦修。若你们不能达到让我满意的水平……从此逐出神殿，绝无情面可讲！”
一番话，让场面紧绷到了极点。
连长廊外的波涛声，都仿佛静止了。
“动身回各自神殿吧，都收拾好东西，带上必备衣物。明天天亮以前，必须来此集合，听明白了？”
说完，齐迦带头朝大殿方向走去。估计是去归来之厅，催动传送阵送众人回去。
一干人等跟在他的身后。
“暮岚姐……你脸色好苍白，不要紧吧？”阳凡想上去搀扶暮岚。
暮岚却执拗地摇头：“我没事，走，我们也去看看吧，我倒要看看，小天到底是怎么走的。”
“……”
大殿成了副什么模样，只怕是暮岚也无法想象到的。
现在的大殿，大部分都已沉到了水面之下。三十多米高的天花板，下沉到十来米的高度，防止雾气入侵的某种禁制，也已经失效了。
整个大殿，一片漆黑，还被雾气填得满满的。浓雾中，数名灰袍祭司施了羽落术踩在水面上，手举火把为众人照明。
暮岚走进大殿，再往深处看。十八米高的齐暮安东神像，还悬浮在那里。它的头顶，正好抵住了头顶的天花板。神殿还未完全下沉，只怕就是这个原因。
暮岚又感觉头晕了。
她的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难受。这种难受的根源，也许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也有可能，是她心中的某种自责。
小天，是不是我说的那些话，把你给逼走了……
越想，这种自责就越深。到最后，她甚至无法呼吸，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胸口，掐住了她的脖子。眼泪，又不自禁地流出来。
“唉……”忽地有人，叹息了一声。
暮岚转过头，才发现真龙就站在不远处。
刚才的叹气声，正是他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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