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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穆苏总感觉心绪不宁。
自从十多天前见过那两孩子后,神殿巡逻的人,就莫名多了起来。
今天本是祭岁大典,寨里预备庆祝一番,结果刚入夜不久,碎石城方向火光冲天,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镇守此地的士兵,慌忙集结向碎石城赶去,留下神情紧张的村民们,战战兢兢,以为又要爆发战事。
被这么一闹,老穆苏愈发没了兴致。和邻居随意寒暄几句后,便回了家,打算歇息了。
可躺在床上,他依旧无法入眠。那些孩子还好吧?他翻来覆去,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窗外,庆祝用的篝火已经熄灭,留下点点红色火星,仿佛木柴流出的泪痕。只有当风吹过,才会明亮几分。
如果孙子还活着,怕也有那些孩子这么大了。老穆苏越想越是难过。随后下了床,披上一件大衣,掌着油灯走出房门。他向自家酒窖走去。
他想喝点酒了,或许也只有喝酒能让他舒服些。
酒窖其实就是一间地下室。这是灾变那年,老穆苏的儿子动手挖的,说是避难时用。谁曾想难没避成,老穆苏儿孙两人,皆送了性命。他拉开酒窖外的挡板,顺着台阶向地下走。可刚走两步,竟有一把闪闪发亮的银剑,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谁!”老穆苏吓得一哆嗦,差点将手中的油灯打翻。
“真龙,别伤他!”一个声音传来,略为耳熟。
“他是谁?”
“普通村民而已,就是他借了衣服给我们。”一个人影向自己走来,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才看清了他的相貌,就是那天的那个孩子。
“对不起,让您受惊了。”孩子解释说,“我们还以为,是帝……”
“没事,没事,不打紧。”老穆苏连连摇头,“你们这是?啊,你身上……”
那孩子,也就是小天。他衣服上布满了猩红的血痕。
“我们被神殿的士兵抓住了……费了好大劲,才跑出来,所以受了点伤……”
“你让那些士兵抓住了?”老穆苏惊得说不出话,眼睛往深处看,才发现酒窖里,不知道躲了多少个孩子。黑乎乎的,站满了人影,“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
“嗯。”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老穆苏将油灯挂在墙上,“你们等一等,我回屋里给你们拿些膏药来,你们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
没有人答话,老穆苏便转身向外去了。
真龙站在门口,待老穆苏走没影了,忽地回过头道:“谁去盯着他?”
小天眉头皱起:“干嘛?你看不出来吗,他是好人!”
“这谁知道?藏着我们,他有杀身之祸,别忘了这里是哪!你们不去,那我自己来。”说完,真龙不顾小天脸色,跟在老穆苏身后出去了。
小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一股怒意升起,过了许久,才吐出那口气道:“我也出去一会。”
“不行,伤口随时都会裂开的!”暮岚急忙阻止。小天后背受到大祭司的重创,好不容易用神术愈合了伤口,一旦在外面遇到了敌人,就麻烦大了。
小天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也让他看清了地窖中的众人。有的人,坐在地上,发呆,心事重重;有的人,则看着自己,一脸迷茫,静待事态的发展。
每个人,心中都有同样的疑惑。
那就是刚才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为什么,我们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还能不能回去,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再见到熟悉的人……
“离半夜还有多久?”
“没多少时间了。”阳凡回答说。
“我会尽快回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先走。”小天说完,作势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暮岚急忙道,“别出去,别去了小天,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她似乎又要流出眼泪来。
小天却笑了笑,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掌,捋了捋暮岚散乱的秀发。“放心,我不是去和真龙吵架,我只是……想去找一个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也不等暮岚多问,就出了酒窖,消失在苍茫月色中。
“阳凡,你干嘛不吱声?也不帮我劝劝他!”小天走后,暮岚哽咽。
“放心吧……小天哥肯定会回来的,我保证。”
阳凡呆望着酒窖外,若有所思地答道。
***
小天要去找谁呢?
自然是那天,在他手腕留下伤口的神秘少年。
此刻他的心中,惶惑不安。他已深刻的了解到,自己正处于某种监视当中。那个少年,与其说帮助了自己,倒不如说欺骗了自己。自己要去哪,将会遇到怎么样的灾难,都在少年的掌握之中。
他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可他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为什么要帮自己?有什么企图?这些问题,让他绞尽了脑汁也无法明白。
一边苦恼着,一边不知不觉来到村寨的街道上。印象中,那少年就坐在老穆苏家不远,一户人家的门口哼着颂诗。此刻,这里却是什么人都没有。
如果那少年想见自己,应该不会躲起来才对。小天这般想。
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敲响房门。
“谁?”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敌意。
“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在找一个孩子……”小天说着,却发现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名少年。他没留下名,也没留下姓,让人注目的特点也完全没有。这个人是否存在,小天也无法肯定。他可能是动用法术,换了一个少年样貌。这不是什么难事。
“不知道,不知道,我家孩子都死了,家里我就一个人。请你们去别处吧,求求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吧。”房门后的妇女,竟哭了出来。
死了?小天一窒,猛地想起了长青寨的那些伤痛往事。
是啊,村里的年轻人,都死了。那少年,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再度来到街道上,小天试着回忆那日的情境。
那日少年正在诵诗,突然看见了自己,然后……他走过来,和自己说了些话,接着开始哭泣,然后……抓疼了我的手臂,接着……对了,他跑进了那条巷子里。
来到那巷子口向里望,小巷却似乎通向村外,一片漆黑,没有火光。小天踌躇一会,迈步穿过小巷,却发现巷后,是一片荒草凄凄的墓地。在月光下,这里阴森异常。
跨过墓园四周东倒西歪的木栅栏,走进园内,小天借助月光扫视墓碑。这里不知道多久没人来清扫了,墓碑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不少石碑开了裂,龟裂的纹路更让人无从考证死者的姓名。甚至,有一部分墓碑不是石头,而是一块木板。木板上,潦草地写着死者的名讳,就立在了这里。
正看着,忽地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爬行着,四周荒草随之颤动。而后,“嘎嘎”一声怪叫传来,不远处的树林中,飞出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小天跟前,一块并不起眼的墓碑上。
乌鸦微微地倾斜着脑袋,乌黑的眼珠,盯着小天,似乎将小天当成了入侵它领地的敌人。
小天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正警惕着,小天眼角一扫,赫然发现乌鸦脚下的墓碑,刻了三个大字。
——你来了。
那一瞬间,小天心脏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轰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墓碑下方的土地,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一个漆黑的坑洞,出现在小天的眼中。
“进来吧。”
里面传出来声音,正是那天,那位少年的声音。
小天将震东的匕首,反握在手心,尽管这样,依旧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安全感。走到洞口往下看去,里面黑黝黝的,没有任何光线。那是一种比黑暗还黑暗的浓黑。总觉得,里面栖息着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那感觉让小天毛骨悚然。
奇怪的,还有那只黑不溜秋的乌鸦。它似乎不怕人,竟还立在墓碑上方,乌黑的眼珠里,倒映出小天的影子。
小天有某种直觉,他感觉这只乌鸦的眼睛,就是那少年的眼睛。乌鸦代替了他,在这里盯着自己。如此想了一会,恐惧却出奇地消失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家伙,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否则,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小天想到这,往前一跃,跳进了洞中。
墓穴并不深,大约三四米高,很快就落了地。小天落地后,立马抬头向上望去,还好,头顶的泥土没有重新闭合。小天心中紧张的情绪,也就和缓了许多。
墓穴中的温度,要比外面要高上许多,温热潮湿的空气,和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腐烂霉味,钻入鼻腔。前方,出现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最深处,隐隐有光线传出。
小天握紧匕首,踩着粘乎乎的泥土往里走,不一会,进入了一个特殊的房间中。
这是个十分别致的房间,四壁都是青砖,爬满青黑色的青苔。房间顶部,镶嵌了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房间中的光线,全然来源于此。不过,是那种让人颇为难受的蓝绿色的幽光。
上述这些,并没有吸引住小天的视线。
吸引住小天视线的东西,位于房间正中。正中央,有一口极为奇特的,透明的棺材。看那材质,似乎是水晶,但又不能确定。总之这透明棺材中,躺着一位面无血色的少年,而他,正是十几天前,小天遇见的那位。
“我当初那般劝你,让你不要去碎石城,你却还是去了。”少年闭着眼,闭着嘴,但房间里,却响起了他的声音。
“你是谁?”
“我救你脱离险境,怎么,不打算说一声谢谢么?”
“……”
“嗯?”
“谢谢。”
“这就对了,这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有的涵养。看得出来,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问吧,但我这个已死之人,可不一定什么都知道。”
“你到底是谁?还有,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谁……嘿嘿,你难道猜不出来?我就是那个,一直在找你的人。”少年沉静如水的面容,竟浮现出一抹笑意。
“你是帝摩尔特神殿的教皇?”
“不,不对,错了。”
“……”
“我就是帝摩尔特!”
***
碎石城外,人群聚集。士兵高举火把,来来往往打扫着战场。
满地的尸首,坑洼的土地,东倒西歪的树木,枯黄的草皮,无不宣示着这里曾发生一场混战。只是,已成瓮中之鳖的敌人,竟毫发无损地全数逃走了。
士气一下低落到了极点。偏偏在这种局面面前,大祭司与大主教二人,都只能是无可奈何。
“看样子,这里已经没我什么事了。”大祭司说。
“似乎是。”大主教答。
“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我得回一趟凌霄城,将这里的情况,一一汇报上去。”
“也好。”
大祭司偏过头来,绿幽幽的眼睛瞪了大主教一眼:“怎么,你是还有什么不满不成?”
看样子,似乎二人闹了不和。大主教冷淡的语气,正透出几分端倪。
“报!”有士兵一路疾跑,过来汇报道,“两位大人,我方死伤三十四人,敌方死伤四人。请问该如何处理?”
二人没有回答,士兵目光看向大祭司。
“看我做什么?”大祭司怒斥一声,竟极不耐烦。
于是士兵神色尴尬地,又将目光投向大主教。
“尸首留着无用,一把火烧了吧。牺牲战士的家属,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另外,被纵火者烧毁的房屋商铺,也都给予一定补偿。”
“是,是。”
士兵连声应答,恭敬行了一礼后,退了下去。
待那士兵走远了,大祭司接回话题继续说:“算了,我懒得与你争辩。祭岁大典已过,明年再会吧。”
“嗯。”
“你难道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大祭司偏过身,直接向大主教质问。
“没有了。”
“真是如此,那自然是好。我只怕,你当着我面不说,背后却满口怨言。让那些家伙逃跑了,确实是我的疏忽,但你同样没有将那四人困住。这可是先前,你我约定好了的。你出了纰漏,难道还怪我不成?当然,我知道你这家伙心底里看不起我,跟我合作,也只是形式所逼。不过我和你,总还有那么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既然来到了碎石城,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不论如何,要让碎石城的百姓,过得比以前更好些。可惜,我做的处处不如你。这也是我一直以来佩服你的原因。老家伙,你的确很有一套,只可惜……你是人类,而我不是,我们二人,注定不会成为朋友。”
大祭司说完这番话,等着大主教的反应。
大主教却只是微微一笑,干枯的嘴角拉扯着上扬,让他在一瞬间,显得年轻了许多。至于他眼珠中,所透出的一抹笑意,是欣喜,还是讽刺,无人能知。
“嗤,不知好歹。”大祭司愤然,“我这就走了,糟老头子,你自己保重。可别过了几天,就老死在这了。”
语罢,大祭司念起法咒。不消一会,竟有无数根白森森骨头,从脚下泥土中钻了出来。
这些白骨,由无形的意念操纵着。它们不停地碰撞,组合,在半空中扭成一团,最后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生物。
竟是一只,由骸骨构成的巨大鸟类。
巨鸟双翅一张,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头部空洞的双眼里,腾地燃起两团绿色火焰,点亮眼眸。这死气沉沉之物,俨然成了活物!
大祭司身形一跃,落在骸骨巨鸟的后背上。随即,巨鸟开始扑腾它的翅膀,地上碎石废土,被气浪鼓动着向四周飞散。
“别了。”大祭司说着,骸骨巨鸟已离开地面。地上,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发出“啧啧”赞叹之声。
大主教注视着骸骨巨鸟升空,再看着它朝着月亮的方向飞走。其间,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有在大祭司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来。
他转过身,撇下忙碌着的士兵们,往碎石城城内行去。
一路上,没人上前与他说话,所有人看到他,都是恭敬地点头哈腰。
他也不会搭理,径直往帝摩尔特神殿走。
来到大殿内,却没有见到任何守军的影子。士兵们,似乎都被派遣了出去。整座大殿,空旷无比,只有帝摩尔特神像,傲然竖立。神像一如往常,看着头顶天空,看着悬浮半空的月亮,怔怔出神。
大主教缓步走到神像前,顺着神像的视线,同样望向天空。
月朗星稀的夜晚,预示着明日将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只可惜,今日发生的事情,将原有的喜庆气氛全数破坏。再好的天气,只怕都会笼罩一层阴霾。
“都准备好了,过了半夜,就按照计划进攻吧。”
大主教忽地开口说话,听语气,竟像是在向谁汇报般。
难道神殿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明白了。”还真有人回应。
言语间,从帝摩尔特神像背后,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缓步,走入从天花板上漏下的月光中。定眼看去,竟是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翼,正统领。
“那您,还打算回去么?”正翼一改往常严肃的语气,客气地问道。
“回去……”大主教终于不再淡然,露出凄凉的笑容,“如何回去?我啊,早就没有颜面再活在这个世上。做这一切,只是不想我这辈子,最后再背上一个骂名。我对不起这里的百姓,更对不起主上。明日,我只求一死,请你务必……不要留情。”
“……”
大主教转而又说:“方才,我和那四个孩子交手了。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不觉,我已经这么老了,老了……”
说着,大主教仰起头颅,再看向帝摩尔特神像。
眼中泛出,亮闪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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