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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岚三人闲逛之时，轮回之湖来了一位客人。
此人地位很高。神殿那些灰袍祭司见到他，都毕恭毕敬的低头鞠躬。
他也不回礼，只是微微摆手，径直走进神殿右侧的教廷长廊中。此刻，水位仍未降下，他淌着水，步伐坚定异常。走到低语之厅门前，他上台阶，而后敲门，也不管有没有人应答，推开厅门走了进去。
低语之厅中，身穿白袍的教皇齐迦端坐在此。他似乎知道会有人来，并不惊讶，将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示意来人坐下再说。
“那孩子到了？”这人直截了当地问。语气丝毫没有尊敬可言。
“是，现正和暮岚阳凡在城里闲逛着。”齐迦点头。
“感觉如何？”
“就目前来看，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来人抽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拖一天是一天吧。我让那孩子在这里呆满三年，他看样子是同意了。”齐迦微微叹一口气。“离结界破碎的时刻尚早，那边想必不会再采取什么过激的行动了。这孩子现在站在我们这边，如果他们强行夺人，只会得不偿失。”
“嗯。”
“话虽如此，我心却依旧不安。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不知你有没有想过？”齐迦表情玩味地道。
“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你说我们这般苦心，将他培养成材。结果到最后，他却拿刀指着我们，到那一天，我们如何是好？”
***
逛街这事到了后来，新鲜感已经消失了。
尤其当暮岚带着阳凡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见到什么都说喜欢，什么都要左看看右看看，却愣是一样东西都没有买的时候，简直成了煎熬。
“你倒是买点东西啊。”小天不禁埋怨。
“不行，珑姨知道了肯定又会骂我的。”
“要不咱们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阳凡也帮小天的腔。
“就回去啊？别嘛，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呢。”暮岚撇嘴，又被什么东西吸引到别处去了。
小天转眼看阳凡，阳凡也是颇为无奈的神情。
“她经常溜出来吗？”小天小声问。
“倒也不是。暮岚姐还是很刻苦的，一个月也难得出来一次。齐叔不愿意让她乱走，毕竟她在神殿的身份还是很特殊的。”阳凡答说。
三人又逛了一会。
临近中午时，一阵凉风吹过，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来。
冬天的雨水，冰冷异常，加上北风一刮，寒气仿佛能刺入骨髓。街上行人见状，纷纷避雨而去，摊贩们也草草收了摊位，准备离开了。
“怎么就下雨了呢？”细雨空濛中，眼睛都睁不开，自然坏了暮岚的兴致。“真没意思，算啦。走吧，回去吧。”
小天阳凡出奇的默契，连忙答应，还生怕暮岚反悔，赶紧提起脚就走。
回去路上，暮岚嘴巴不停，缠着小天问东问西。
“暮天，你家乡在哪啊？好玩吗？”
“你爷爷去世了，那你父母呢？他们不要你了吗？”
“你为什么不喊我姐姐啊？我有那么讨厌吗？”
“……”直觉告诉小天，千万不要回答这些问题。于是他沉默。
好在回去的路途很顺利。暮岚找回了自己的衣服，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到神殿之后，一切也都正常。神殿的祭司们，似乎都没有发现这几个小孩子消失过，脸上神色如常。
倒是有一位灰袍祭司，见了小天，让小天赶紧去低语之厅一趟，说教皇有事找他。
小天闻言，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往教廷长廊去了。
***
除了齐迦，低语之厅还有一人，小天从未见过。
那人三十来岁的摸样，长得人高马大，肌肉扎实，像是一名军人。纵然坐在椅子上，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小天一进门，他冷峻的眼眸就望了过来。眼神中，没有善意，也没有蔑视，更多的是一股威压。小天只觉后背一寒，不自觉就站直了身子。
“你来了。”齐迦微笑道。
“嗯。”小天回答，双眼还是不离那个陌生人。那军人模样的男子，并未穿盔甲，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紧身汗衫，和一件黑色的修行裤。他同样在打量自己，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律地敲打，小天发觉他的手臂比自己的大腿还要粗壮。
“向你介绍一下，这一位，就是震东的老师，也是神殿禁卫军的总统领，正翼，正统领。以后，就由他来指导你学习武技。”
小天闻言，心头一凛。正准备说点什么时，那人大手一摆，道：“慢着。你不要替我做主，我可没说过要收这个徒弟。”
此言一出，齐迦亦是一愣。“你这是……”
“我不管他是谁，是你的什么人，还是震东的什么人。想到我这，我的规矩就不能坏。这个问题上，我可不卖任何人面子。”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小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天。
“你叫小天没错吧？”
“是……”小天此时的身高，还不及正翼的胸口。正翼往那一站，他就觉得有一股无形魄力，正狠狠地掐自己的脖子。那无形压力仿佛想把自己从地上举起来，再狠狠地甩出去。
“听说你想为你爷爷和震东报仇？”
“是。”
“为了报仇，多大的痛苦你都愿意承受，是吗？哪怕是送了性命，你也无怨无悔？”
“是。”小天语气坚定了些。
“哼，大话可别说得太早。”正翼冷哼说。他不管齐迦是何反映，直接走到房门口，冷冷望了小天一眼，说道：“十分钟后，神殿大殿等着。做好下水的准备，多余的衣物去掉。”
说完便走了出去。
齐迦看着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天，语气平和地道：“不必担心，他的脾气一向如此。也许你不太习惯，但他这人正派，绝不会刻意刁难你的，你大可放心。往后，你上午和暮珑学习法术，下午训练武技，这便是接下来三年的安排。至于我，我有很多事要忙，不能时时照料到你了。这可能对你来说苛刻了些，但我相信你。你能够挺过的，对吧？”
说完，他也站起身来，走过去拍了拍小天的肩膀。
小天点点头，当下也不多说，转头出了大厅。
经过神殿大殿的时候，小天远远的看见暮岚和阳凡跪在神像面前，虔诚地祷告着。
小天停下脚步伫立，盯着二人背影发了会呆，接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几分钟后。
小天换了一身单衣来到大殿之上，竟看见了熟人。
就是拦住暮岚去路的，那个名叫真龙的家伙。
此刻的他卸除了沉重的盔甲，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赤着双脚，站在暮安东神像前，低头祷告着。
现在再仔细观察，小天发现这个名叫真龙的，比自己要高许多，起码高出半个脑袋。也不知他真正的年纪是多大，但应该只比自己年长一两岁左右。
正想着，真龙停止祈祷，转过了身，一眼就看见了数米之外的自己。
小天一愣，只见他昂首阔步地朝自己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道：“你就是小天吧？刚听师傅提起了你，很荣幸认识你。”
说完，真龙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骑士礼。
小天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那些复杂的礼仪他完全不懂，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你好”，草草了事。
同时小天又发现，真龙的眼眸竟然是红色的。
“准备好了么？”真龙接着问道。
“啊？”
“一会得下水游泳，我以为师傅跟你说过了呢。游泳是每天的必修课。”真龙用手指了指大殿之外的那片浓雾。顺着他的手望去，小天却正好看见正统领从寂静长廊里走出来。
正翼瞥了一眼真龙和小天，道：“行了，下水吧，先游到傍晚再说。记住了，是游，不是漂，也不是浮！”
真龙闻言也不多说。他活动了一下关节，便走到大殿的边缘，纵身一跃，跳入轮回之湖里。扑通几下，就消失在浓雾弥漫的湖水中。小天也作势要下水，却被正翼拦住了。
正翼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的丝巾，打开来。丝巾包着一颗橙黄色的药丸。
“这是刚刚，我向大神官求来的药，能帮你抵御一些寒冷。如果你实在坚持不下去，那就不要死撑，呈一时之勇是莽夫的行为，明白了？”
小天略微有点惊讶，抬头，看向正翼的眼睛。他的眼中，初见时的那股威压少了些许。
小天心下感动，吞下药丸，只觉小腹处犹如烧起了腾腾的火焰，一股暖流遍全身。当下他不再多说，跟着真龙，跃入了湖中。
天空中，还正飘落着雨丝，但小天并不觉得特别寒冷。
不仅仅是那颗药丸的原因，更因为他特殊的体质。他自小就不怕寒冷，在水里游了好一会，反倒觉得暖洋洋的。小天突然想起自己手上的鳞片，连忙看去，这一看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鳞片已经消失了。
就像某天早晨一觉醒来，才发现长出鳞片一样，不经意间，这些鳞片又消失了。总之，像个不懂礼貌来去自由的客人。自己的身体到底如何蜕变的，小天毫无所知。
这时候，真龙似乎已经游了一个来回，他扑腾到小天身边。
“真龙大哥，你在神殿呆了多久……”小天想问些事，结果刚一开口，一个波浪拍在他的脸上。小天一连呛了好几口水，说不出的腥味弥漫在他的鼻腔里。这也就罢了，更气恼的是真龙完全不理睬他。他游过小天身边，一言不发，就自顾自的游开了，看都没看小天一眼，似乎他根本不存在。
小天微微摇头，心道这人也太过于认真了些，一点小差也不开。以后还是不要和他主动说话了，免得自讨没趣。想着，他开始游起自己的来。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弥漫全身。与劳动的疲惫不同，这种疲惫不伴随疼痛，但身体里的力气，却随着水波向远方飘荡走了，再也没有飘荡回来。
实在过于疲惫的小天，打算游回神殿大殿，询问过去了多久的时间。结果还没有游到大殿处，远远地从雾气里，传来了暮岚的声音。
“小天，你就不行啦？是不是很累啊？”暮岚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天不用看，都能猜想得到她幸灾乐祸的神情。
小天无言地游近大殿，右臂攀附在大殿的石阶上，好让自己能轻松一点。他抬起头看着笑嘻嘻的暮岚，道：“你怎么在这啊？”
“听说你在游泳，怕你淹死，就来看看你呗。”
“……”
“你要是累就上来，别真的淹死了哦。”暮岚又笑。
“阳凡去哪了？”小天转移话题道。大殿里，只剩几名灰袍祭司来回走动，阳凡不见了。
“他去冥想了。他的任务比我还多呢。”
“那你怎么站在这发呆？”
“我……你猜啊？”暮岚竟还有兴致卖关子。
小天懒得说话，继续抓紧时间喘气。
“算啦，看你累成这样，我就告诉你吧。因为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哈哈，那些东西啊，又无聊又闷，我才不想学呢。”
暮岚就没干过几件正经事，小天心想。
“我游了多久了。”小天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游了一个小时了吧，应该。”
“……”
“是不是发现时间过得特别慢啊？”暮岚又是扑哧一声笑出来。
“才不是，我问问而已。不和你说了，我游泳了。”
小天生怕被暮岚嘲笑，硬着头皮又游走了。他松开攀附台阶的手，反向用力一推，很快就消失在浓雾中。
小天走后不久，真龙游了过来。他看见暮岚站在这里，很是惊讶。
“下午不用练习神术了？”真龙问道。
“要的，”暮岚点头，“中途休息一会，就想过来看一看。”
“哦……我想也是，你可从来不缺席的。”真龙点头，作势又要游走。
“等会！”
“怎么了？”真龙疑惑。
“真龙大哥，问你一个问题行吗……”暮岚低下头，真龙身在浓雾中，看不见她的表情。
“什么事？”
“……那个，你觉得这个新来的……怎么样？他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你不觉得吗？”暮岚道，说完又接了一句，“也不知道齐叔从哪找来的这么个人，感觉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嘛。”
“不会，我觉得他挺厉害的。”真龙在湖水中来回扑腾几下，道：“我第一次训练，游了半个小时，就游不动了。我看他好像还有不少力气，真不简单。”
“是吗？”暮岚的语调稍微扬了一扬，“那好吧，那我先走了，你继续吧。要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告诉我。还有那家伙，我看他一准吃不消。”
“嗯。”真龙也不多言，点了头就又游走了。
时间，也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着。三个小时虽然煎熬，小天竟真的坚持了下来。等到上岸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连抬一根指头的力量都没有。肩膀上，似乎有千万双手，死死地按压着，似乎要把自己按趴下。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沉重。
“你还好吧？”真龙比小天适应得快，上岸没多久，就能够起身活动了。“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可以让暮岚来帮你疗伤。”
“还好，不用了，我没事。”小天依靠在大殿的石柱旁，虚弱地道。“我就是太累了。”
正翼统领好像走了，大殿里没有他的身影。
“那个，接下来怎么办？”小天问真龙。
“接下来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师傅向来就是这样，他若没说，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那可以去休息了？”
“不行。”真龙断然摇头，“干任何事都可以，坐着也行，但就是不能躺下休息。”
“这……为什么？”
“这就是修行。老师说的。”真龙字典里恐怕只有遵从二字。
小天自然不会傻到和真龙争论什么。他想了想，还是感觉太累，便道：“那我就坐在这里坐一会吧。”
“嗯，也好。”真龙点头，而后转身朝齐暮安东神像走去。
小天目视他走到神像面前，跪下，继而开始冥想。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小天不得不敬佩起这个名叫真龙的家伙来。
他衣服还淌着水呢，就不怕受寒吗？继而他又想，是不是我也要做到这个地步，才能打败那个家伙呢？不对……肯定还不够。我一定要做得比这还要多，才有机会战胜那个家伙。
回想爷爷和震东的死状，小天又开始咬牙。
爷爷，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在天空中，默默注视着我呢？我来到这里已经一天了。这一天，真比以往的每一天，都要显得漫长，说是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也不为过。
我知道，在那天夜里，你已经永远的离我而去了，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一点我承认了。
但我不会放弃的报仇的，绝对不会。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这样做，但要我放弃，我更做不到。我要在这里呆满三年，学到本事，再怎么痛苦我也绝不会放弃，你就好好看着吧。
这般想着，强烈的悲伤情绪，逐渐塞满了小天的心脏。
他呆坐在那，看着眼前迷蒙的大雾。
久久的，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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