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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树根是个苦苦挣扎在大城市的升斗小民,读了十五六年的书出来社会,还是没多大出息。要不是脑子还算聪明,加上高中奋起一把考上大学,只怕早就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蹉跎岁月了。这个年代,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念几首酸诗,重的做不来,轻的又不会。家里有钱或者有权的,能够父辈光环下活的滋润。同寝室友张强在学校就没正经八百的看过一回书,毕业出去之后托着关系进了国字号企业,前俩年还会十分得意的跟他说说在里面如何轻松愉快,妹子是如何漂亮大胸,这几年逐渐没了消息。
齐树根身家一清二白够自知,读书期间有念一念书的,毕业之后也找了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自由,就是无聊得很。只是一个月下来依旧没多少钱,后来干脆就辞职了。有个看他顺眼的同乡看中这厮懂事,介绍他同去会所兼职侍应生,虽然社会地位不是很高,但是钱多一点。人啊不怕穷,就怕又穷又有骨气,那可真没救,齐树根岂是那种迂腐之人,再说了,会所美女如云万一哪个瞎了眼看上他,岂不是人生成功了一半。
这个时代,讲究能力,也崇尚关系。没关系没能力的人饱受白眼冷落不说,指不定人潮太汹涌,不知道哪个浪潮将他们淹没在社会的无情厮杀中死了都要半个月才发现。每个年轻人都在精打细算金钱几何,穷怕了的人哪里还会管那么多。没有经济基础,连个最基本的家都不会有,这就是冰冷的现实。
今天会所来了一批京城的客户,经理叫上部门的人去娱乐场所作陪。平素齐树根心眼灵活,这不被经理叫去侍着,这可不是经理如何高看他,纯粹就是同乡互相帮助。要知道今日这种贵人要是消费得高兴了,有一笔提成不说,包不准还能抽水收笔小费什么的,齐树根手里有点钱,自然也会少不了他的好处。
齐树根弓着腰站在会所包厢门边,这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角落,他小心的观察着各人的脸色,不时帮忙过去开酒或者加点东西什么的。
国添香是临海最豪华的会所没有之一,临海顾名思义,沿海地带,交通四通八达十分便利且资源富足,端得是华裕非常,号称一国骄子城。国添香一般人是去不了这个地方的,单从门口一字排开的各色豪车就让常人避之不及,老百姓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多得是人仇富,但无人想不富。传言京城的一位手握重权的头把手,便是这销金窟的幕后主人,那可是能让临海市长都笑脸相迎的大人物,谁敢去那个地方闹事?这地方虽饱受穷苦老百姓敌视,但是名气却异常的大,生意也越来越滚雪球般蒸蒸日上。
李玉红不是国添香里最红的那位坐台,虽不是最红,却也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拉得一手好琵琶,传说中的卖艺不卖身。张强去过几次国添香,偶然见到这位玉红姑娘,惊为天人一念难忘,毕业前曾经颇为遗憾的搂着齐树根说他真的感到很忧伤,这样的好姑娘要是有钱一定要好生玩弄。还好生嘱咐齐树根将来要是有钱了一定要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只是这话说得很模糊,让人颇为遐想。齐树根自然满口应承,现下一想可是苦笑连连,谁能想到世事难料他现在这边兼职做侍应生呢,漂亮女人倒是常见,不过自己这地位嘛,呵呵。
按照普通人的工资价钱,要想吃一吃国添香里面任何一位姑娘豆腐,那都是不吃不喝一两年的积蓄。想玉红姑娘那般传说中卖艺不卖身的,就是积攒一辈子的钱,估计也是难摸到那双白嫩细手的。玉红姑娘平素弹首曲子便要万数价钱,加上她那樱桃小嘴是出了名的娇艳动人,身段更是妖娆水润,光看一眼都觉得回味无穷。齐树根想要沾一沾趣,估计是没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这一次京城的一批客户,是三个年轻人。说是年轻人,但是怎么看都比成年人还老道。好在脾气不算太臭还出手阔绰,这次到了国添香,当即就叫了李玉红还有几位蜂腰肥臀的漂亮姑娘。
李玉红说得好听是聪明伶俐,说的不好听,那就是两面三刀。应酬起这几位公子哥来,眼睛发亮,声音婉转清脆,娇柔可人。但是看起齐树根人来,却是当做空气一般无视,冷而不热,在她心里这些人加起来的重要性只怕还不如自个养得那条小京巴。
齐树根拿起桌边的杯子,里面的红酒在灯光照耀下映出道道流光,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看那边的旖旎香艳。三人中最为英俊白净的公子哥邪笑着将手伸进了李玉红的衣领,在她胸口一阵揉捏。李玉红娇叫一声,花枝乱颤,而后眼神迷离看着对方一付欲拒还迎的样子。齐树根在这上班看多了这种把戏演技,只是对于看得到吃不到的东西他一向不会想太多,倒是更喜欢观察富贵家子弟的做派,饶有兴致。
会所里一些见过大世面的前辈们偶尔会讲讲他们见过的人事,在那些故事里人有三六九等,家里有几个钢镚就嘚瑟的装富党和手眼通天的权贵子弟,光是往那一站,都和旁人不大一样,后者身上会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气势,自信,权威,霸道,不一而足,但精气神怎么的都比他人来的不同。齐树根听得心为神往,也会牢牢记住其中一些妙处并且私下揣摩。长这么大,齐树根见过最厉害的人物,还是一位回乡的老将军,果然不假。老人家虽然头发发白,但是字句行间,行走做派,那也是方寸拿捏极当,势不露但气极足,让齐树根看得肃然起敬。
白净公子哥玩腻了那对令无数人垂涎的白鸽,抽出手来嗅了嗅,轻佻笑道:“香是香,就是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暗色中李玉红眼神低垂,看不清表情,想必总不会喜欢听见这样的话。
齐树根看了她一眼,心里鄙夷寻思道,平素人前装女神装得起劲,但是奈何婊子属性总是改不掉的吧?
二位公子哥各自搂着身边的女人,其中的一位貌似比较冷淡对于这些莺莺燕燕,兴许是看不上吧。从桌子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舒服的吸了一口,叹道:“还是这种部队特供带过来的烟过瘾。哎,你们要不要?”见后者没有要的意思,就自顾抽着。
第三位体形比较瘦弱的青年,比之英俊白净的那位不足,比之抽烟的那位略瘦,但是眼神却是一点都不糊涂,偶尔流露的精光都是一闪而过。手底下的娇小的美女之余他而言就是一个玩物,细数起来,恐怕还不如前次在京都拍卖行那块“羊脂玉”来得上心。这世道,许多时候人还真不如一件物事。他抽出口袋里那块不大的细小羊脂玉,都说它温润坚密、莹透剔透、洁白无瑕、如同凝脂,在这明灭等下偶然闪过一抹白,真是块好东西啊,一时思绪有点恍惚起来。
“李子,这次的中云集团案里你爸好处不少吧?”英俊青年看到盯着玉出神的那位,轻笑的问道。说起这个中云集团案,可是最近的头条大案,这中云集团,可不是一般小打小闹的小公司企业。而随着最近其老总深陷囹圄,牵带出一系列人马入狱,也是够劲爆了。
说者无心,齐树根可是竖起了耳朵,不肯漏过丝毫有料的内容。
被叫做李子的那位似乎有点不适应在这样的场合说这个,但是稍微想一想觉得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又释然了,但语气还是略微拘谨的答道:“嗯,这个嘛,也谈不上什么多大。就是不知道这件事后,能不能上一个台阶。锦衣,丢跟白熊猫过来抽抽。”
高大青年依言从盒子里抽出一根丢了过去。李子身边的女子乖巧的拿起火机点上,看两位小伙伴还饶有趣味的样子,就继续说道:“那个阳总,江湖人称‘业内屠夫’。商业上的确是玩得一手漂亮的好棋,这个不假,不然中云也发展不到现在这么大。只不过,”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到了他那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和地方局长科长打交道的地步。这位阳总的确认识一些官场朋友,但还是太少了。对政治极端的幼稚。把他弄为阶下囚也许只是某位大人物的一句话,什么内幕交易,单位行贿,也是可笑。”
树倒猢狲散,良禽择木而栖,这是常理。中云集团这样的行业老大出了问题,下面混饭吃被打压的各家就纷纷冒头了,有了更广阔的前景,人才也能大把的挖掘,挖起来还一点都毫不顾忌。这可真不仅仅是内部争权了,而是涉及到全面的产业竞争格局。能量多大,就能获益多大。
那名英俊公子哥一把将腰伸直,躺在了李玉红丰腴的大腿上,后者摘了一颗葡萄,细手剥尽皮塞入他嘴里。后者咽下,而后轻巧巧的说道:“说起来,我倒是更加关注那位阳总的女儿,倒是个绝色美人。我有次参加一次聚会见过一次,真是...”
名叫张锦衣的青年一听到这也来劲了,惊奇的问道:“咦,你也知道她?阳青瓷,对吧。据说温六福...追过她,当然,肯定是没戏喽。怨念之下还找了个相貌六分似的校花,没日没夜的糟蹋,哈哈。星星,要不要哪天带你去见见那位校花?”
英俊男子连连摆手,“不要,不要。被温猪玩过的,我看了都反胃。”他伸手拿起一边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点,一口喝下。
李少笑而不语,这个温六福他不是很清楚,不过算起来,应该是那位在地方当诸侯执牛耳者的儿子。听说人跟头肥猪似的,不高但有两百几十斤,十分好色,这阳青瓷要是落入这种人手里,那可真是活生生的人间惨剧了,啧啧。
他端起一旁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不得不感叹人确实要投个好胎,这些人谈论的东西对于齐树根来说完全是远在天边的东西,一个李玉红已经是他这种人不可得的美女,而被赞成绝色的阳青瓷得好看成什么样就真的不敢想。
齐树根在这里做的,也就是察言观色,挣几个小钱,给人倒倒茶天天酒,随时候着听差遣。李玉红这等当红坐台的红牌连笑脸都不会给,看都懒得看一眼他,仅有少数好说话心地还算过得去的女子才会搭个话。见多了有钱人家的公子,便对身边这些侍应生十分的鄙夷,即便自己才是真的不堪。人情冷暖,他已经体会过很久了,也无所谓了。
那位的一手搭在李玉红腿上,一边和几人说道的公子哥谈笑间,朝齐树根勾着手,示意他过来。瞥了瞥齐树根,阴阳怪气的朝着李玉红笑道:“哟,还是个小帅哥,是你的菜不?”
李玉红娇笑道:“星少好讨厌,人家只喜欢你。这种侍应生最龌龊了,我怎么会喜欢。”
齐树根莫名其妙,真不知道自己当个侍应生都怎么了,怎么就龌龊了。不过他也没说什么,依然然还是眼睛低垂,老实人的模样。
英俊公子哥脸庞有些红晕,拍了拍手,顿了顿,一挑眉,瞧着齐树根说道:“刚刚我们在商量,你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齐树根没有思考,微笑道:“好的,不知道星少您是想玩什么游戏呢?”会所里经常有人会打牌啊,猜谜啊什么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这很平常。
星少拿起桌上的满满的一杯红酒一把泼了齐树根脸上,推开李玉红,闪电般踹出一脚,竟然将齐树根硬生生踹飞出两丈。这样的本事,可绝对不是一般人有的,铁定经过训练才能有这个力道,齐树根趴在地上,吐出一口猩红鲜血,脸色惨白,缓缓爬起来,微弓着腰,眼神还是那般低垂,瞧不出一丝生气怨恨的表情。
树根,要扎实,稳当,不能怒,一点儿也不行。
半晌。
星少哈哈大笑,看着高大青年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金卡。“哈哈哈哈,锦衣,我可真没想到我能赢,来,小子,”他掏出钱包,拿出里面几张百元钞票递给了齐树根,“刚刚我们打赌,我要是这样你还沉得住气,这次就得这个家伙请客。我还以为我会输...哈哈...”
李玉红饶有兴致的看着齐树根,依偎着星少身边,浑身发热,恨不得自己时刻都陪在这样的人物身边。
齐树根捂着被踢到的腹部,踉踉跄跄,一边还打笑摆摆手,“谢谢星少,我这也不碍事,哪能劳您破费了。”饶是声音都变了,都还是不去接伸出来的钱来得好。
“叫你接你就接!”星少声音抬高了几度,表明这已经不是在商量。齐树根见此,知道任何反抗只会让事态更加糟糕,于是手缓缓的向前小心捏住几张钞票,点头说道:“谢谢星少厚赏。”
出脚丝毫不软,微醉的脸上带着厌恶看着拿着钱的齐树根,微笑道:“好了,你可以滚了。”
“好的,星少。我这就出去。”齐树根艰难转身。
“是滚,不是走。居然还真敢接?呵呵。”
实力凶悍的星少阴冷说道。身体高大的男子冷眼看了看,没有说话,自顾把玩着边上女子娇嫩的身子。
叫做李少的公子哥仿佛不忍事态更加糟糕,对着神色犹豫的齐树根说道:“叫你滚就滚吧...你的贱命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何必那么倔强呢。”
齐树根苦涩的笑了笑,“谢谢李少。”他嘴唇紧闭着,没有依言伏下去,而是向前走去。
张锦衣冷声笑了笑,停下手里的活,再次点了一根烟。
星少眯起了眼,抄起红酒瓶,朝着齐树根就扔了过去。
“啪!”已经到了门口的齐树根顿了顿,后背湿哒哒的,不知道是血还是酒。
李玉红和几个女子看也不看走出门去的齐树根,她们的任务就是伺候好这几位权贵子弟,刚才的那幕虽然挺震撼,但是还是很快缓过神来。纨绔大少如何嚣张跋扈,她们早已见怪不怪,也知道怎么去缓和这个气氛。
走出门的齐树根眼神不再空洞,低垂的脸庞布满了一个服务员不该有的狰狞。
手心被勾曲的五指刺破,满掌鲜血。刚才既然不能伤人,那就只能伤己了。
从他懂事起,就在学着怎么隐忍了。一个尚在襁褓就被爸妈抛弃的孩子,还能奢望这个世界有多少的温暖呢?要不是恰好被一对善良的农民夫妇捡到,只怕当晚就冻死在别人的屋檐下了。
走廊路过的众多侍应生自然也听到里面的动静,但是齐树根出了那道门,依旧还是没人敢去搀扶一把,甚至连个怜悯的视线都没有,只是一种看热闹似的眼神,激动,好奇。
齐树根忍着腹部钻心疼痛,后背早已经麻木,他草草了找了间就近的医院。
后背被缝了十针,腹部需要打吊瓶,吃药。做完这些,他艰难的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里。小屋不过方寸之地,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够找到最合适的居住点了。在这个城市里,天桥下睡着大把的无家可归之人,外面光鲜亮丽的城市生活,没有像他这般的普通上班族和很多人的一席之地。
今天大概是上班以来,最狼狈不堪的一天了。
李玉红。
星星,有两个朋友,一个叫李子,一个叫锦衣。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左手有颗显眼的痣。出了门,他瞥了一眼会所前边的两辆京城牌子的豪车,没有作声,沉闷离开。
齐树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他有心的话,能记住很多东西。他默默的积攒任何可能的资本,去看,去听,去学。看国添香里的富人是如何举重若轻的心态,看官员反复无常的眼神,学文人教授的一本正经,学百样米养出的百样人何种姿态。或作或卧,或哭或笑,或愚昧或癫狂。
再往前一点,齐树根可能还是忘不了掉从前那个明明风光无限的却跑到小地方支教的老师,那个贵为集团接班人的青年同样摸着自己的头,笑言他齐树根可是会有大出息的人。想来也十来年了,不知道那位老师现今在做甚大事。倒是那个地方,自己很久没回去了,等这次伤好了,也该回去看一看了。清明?好像就是下个月还是什么时候,也近了,隔了这么久,这次回去也该给胡老师坟上点几柱香,那里太寂寥了。
说起来,胡老师才是第一个从大城市到那的老师。她那么漂亮,那么多才多艺,还会教那么好听的歌儿,当时就一直想不透为什么会到那个地方支教,而且一去就是三年。那个破地方,最好的手机都没有信号的。但是后来...唉。当时满村的人,开着唯一的一台三轮车把胡老师送到城里的医院...胡老师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葬在小学上面的山坡上。再后来,赵老师就来了。
齐树根长得清秀俊俏,奈何身材不够健壮,所以总让人觉得虽有一副好外相,却没有那种男子汉气概的感觉。
只有那对收养他的老父母知道,齐树根每个月只要到了子时都会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伴随轻微的刺痛。到后来简直痛不欲生,十岁时就会疼到在床上打滚的凄惨地步,十五岁后每次剧痛过去,都觉得自己骨头被抽掉了几根,浑身都散架,这还不算,从毛孔里渗出的血液将自身细密包裹,虽然极薄一层,稍远看却像极了一个茧,洗去后,伤口又全无。在那后浑身蚯蚓般青筋会逐渐消隐会体内,再无任何征兆。
这也是今日齐树根为何能够捂着肚子强忍背上剧痛走到医院的感觉,对于这样的疼痛,齐树根已经熬过了很多次了,比起今年的数次来,这次的伤带来的疼不过是小儿科,疼是疼,不是最疼。
齐树根后来也曾去医院做过检测,自身骨头并无异常。而他也决计是不敢再每月子时去检测的,因为那时,他惊骇的发现自己体内血液不但青筋暴露,血流速度更是达到异常作响的地步。先不说就算检测了估计他也没钱去治,就这情况,怎么解释?被发现了的话能不被当做标本解剖研究吗?
只是偶有一次祈福,去一个稀落山门,那位被山民称作算无遗漏的道长看着瘦弱的小树根,竟异常亲近与气愤的跑下门来,拉着他的双手喃喃自语道:“七两二钱,天魁夺命,造孽!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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