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必安从暗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周难生还是个小孩儿，作息规律，熬不了太久，被丁丁打发去睡觉，看着张起灵的任务被丁丁揽下来。
以至于谢必安一离开暗室，就看到了院子里坐着的张起灵，以及站在回廊下一动不动盯着张起灵的丁丁。
月光明亮，水一般流淌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仿佛在月光里游动，张起灵坐在小板凳上，仰头望着夜空，背影寂寥。
一道影子落在张起灵身边，他的黑眸动了动，转向身侧的谢必安，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谢必安。
“刚刚去了解了一点儿你的事情。”
谢必安招了招手，丁丁就搬来一个椅子。
他在张起灵的身边坐下，将张起灵的身世毫不保留地告诉了他。
从这个故事来看，张起灵是一个无辜的人。
不仅无辜，还可怜，命途多舛。
讲述完张起灵的身世，谢必安看着他，眸光中带着审视。
然而，听完这一切的张起灵毫无反应，他像是听到了别人的故事，只是一双黑亮的瞳孔中带着深深的茫然。
谢必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根据阴魂的描述，经历过天授的张起灵脑子就是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情感。
这样的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呜呜呜呜呜……”
呜咽的哭声在院子里响起。
循声望去，站在回廊下的丁丁抹着眼泪，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纸糊的身体一抖一抖，两只纸手捂住眼睛。
“太可怜了。”
“前半生完全是被别人推着走，没有选择的权利。”
“连父母也没有见过……”
“怎么这么惨……”
“……”
丁丁身后的纸人们身体也一耸一耸的，细细的抽噎声从他们的口中传来，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谢必安：“……”
纸人们未免也太性感了。
一个个都是性情中人啊！
看着这些哭泣的纸人，张起灵微微张嘴，脸上写满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们在哭什么。
“听了这么多，你的脑子里有回忆起来什么吗？”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谢必安还是问了问。
果不其然，张起灵摇了摇头。
“行吧，你先在这里住着，一旦回想起什么，就来告诉我。”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要和犼麟打的是一场持久战，张起灵是关键人物。
“丁丁把房间给你安排好了，待会儿让他带你去休息。”
时候不早了，谢必安也该睡觉了，他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转身上了二楼。
院子里只剩下张起灵一个人。
第二天。
谢必安一觉睡醒，下楼吃饭，冷不丁看到坐在院子里的张起灵，整个人震了震。
他下意识地看向丁丁，指着张起灵的背影，一个猜想浮现在他脑海中：“他、他不会一整晚都这样坐着吧？”
飘到谢必安身边的丁丁点了点头，也望着张起灵的背影，眼神中没了警惕：“大人，我劝他去睡觉了，但是我劝不动，他不说话。”
看着张起灵的背影，谢必安陷入沉默。
“师父，早餐做好了！”
这时，厨房里的周难生端着早餐来到了正堂内。
“去叫他过来吃早餐。”
扫了一眼丰盛的早餐，谢必安轻拍周难生的后脑勺。
“欸！好！”
周难生朝着张起灵走去，谢必安则是前往餐桌前坐下。
没过一会儿，张起灵和周难生的身影就出现在谢必安的视线中。
“找回记忆并非一日之功，你着急也没用，以后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餐桌上，谢必安提醒张起灵。
“睡太久，不想睡。”
一只手拿着馒头，一只手端着绿豆粥，张起灵平静地说道。
谢必安：“……”
这话他还真无法反驳。
张起灵的确在棺材里睡得够久了。
“大人！哇哇哇！大人！呜呜呜呜呜……”
远远地，尖利的哭声炸开，一道身影撞入了必安杠房内，扑到谢必安的脚下，抱住了他的腿。
“大人……”
埋在谢必安腿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涕泗横流的脸。
是灵灵。
看她这副模样，谢必安皱了皱眉，伸出一根手指头抵住她的额头，把她的脸推开，防止鼻涕泪水蹭到自己的裤子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
灵灵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大人……”
灵灵小拳拳捶击必安杠房的地板，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地说道：“丫头死了。”
这个消息一出，必安杠房内陷入了安静。
丁丁下意识地望向了大人。
周难生愣在原地，瞳孔紧缩，呆呆地望着灵灵。
谢必安夹菜的手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今天早上……”
灵灵失魂落魄地说，眼圈微微泛红。
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她知道是大人的手，眼眶里忍不住泛起泪花，又想哭了。
谢必安平静地说：“生死有命，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她今生行善，来世注定会幸福一生。”
灵灵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可来世的她不是今生的她了。”
“怎么会？”
闻言，谢必安目光微微一凝，望向院子外的天空：
“你觉得今生和来世不是同一个人，是因为你只认得那张脸、那段记忆。”
“可真正的她，是那颗心。”
“那颗心不会因为换了一副皮囊、忘了一段往事，就不是它了。”
与灵灵的看法不同，谢必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水从上游流到下游，你还能说下游的水不是上游的水吗？”
“名字变了，河还是那条河。”
“她今生是这条河的一段，来世是另一段。”
“水还是那个水，只是你站的岸不同了。”
“她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天地间行走。”
当然，让谢必安坚定这种想法的，是因为他亲眼看见过奈何桥上排队的人啊！
一个个喝了孟婆的奶茶，忘却前尘，重新投胎转世，心魂的本质并未发生变化。
“听懂了吗？”
谢必安问灵灵。
“没听懂……”
灵灵像个小孩儿一样在地面上翻滚。
谢必安额角蹦出个十字：“让你平时多看点儿书跟害你似的！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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