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日子就在炮火中度过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谢必安整天让纸人们偷粮食的缘故，长沙这场仗竟然拖了这么多年。
东洋人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一座被炸成了废墟的城市，一支被切断了补给线的军队，一群饿着肚子、穿着破衣、拿着旧枪的士兵居然守了这么多年？
他们攻不进、打不下、拖不垮、耗不死。
长沙像一块嚼了十年的牛皮糖，越嚼越韧，越嚼越黏，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除此之外，这个地方邪门儿得很。
每天仓库里的粮食都会减少一大半。
无论他们怎么严防死守，该少的还是在少。
最开始只有他们在少，后面不只是他们，连别的战场上的粮食也在少。
到底怎么回事啊！
迟迟拿不下长沙，东洋人甚至隐约有了放弃长沙的打算。
派往长沙的增援越来越少，甚至开始把长沙的士兵往别的战场上调。
因为别的战场更需要人。
长沙已经不是一个“值得投入太多兵力”的地方了。
当然，投入也没用。
投入也是白费力气。
不管战场怎么变化，必安杠房永远安详平静。
有谢必安在，炮弹和子弹怎么都落不到必安杠房头顶。
若是落到了必安杠房的头顶，那倒霉的就是东洋人了。
虽然他不会插手人间的战争，但你都挑衅上阴差了，他也不能不顾阴差在人间的威严啊！
炮声从近处移到了远处，从密集变成了稀疏。
从每天都有变成了几天一次。
可以看出来，东洋人也力竭了，无计可施。
长沙咽不下，又做不到完全放手。
毕竟在这里投入了这么多的资源，说走就走，岂不是意味着之前做出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若是谢必安知道东洋人在想什么，一定会告诉他们一个真理。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外面的世界不管怎么变化，反正在必安杠房的院子里，一切都没有变。
周难生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刷完锅后就开始学着做纸人、棺材，手艺越来越好，深得谢必安真传。
至于丁丁还是每天带着纸人们飘出去偷粮食，并且偷的食物量越来越大，品种越来越丰富，范围也越来越广，有时候两三天都不见踪影。
谢必安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睡觉、喝茶吃点心，吃饱喝足后开始工作，将来到长沙的阴魂全部送入地府。
这十年里，谢必安已经荣获五座“地府十佳员工”的奖杯了，虽然这玩意儿没啥用。
哦，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可以用来让张起灵给他砸核桃吃。
为什么让张起灵给他砸核桃？
当然是因为张起灵每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抬头仰望天空。
生怕张起灵陷入虚无主义，谢必安就给张起灵找了个砸核桃的任务。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必安杠房成为长沙城里唯一一个能够让人安心睡觉的地方。
别误会，这不是谢必安自卖自夸，而是张启山他们统一认证的称号。
必安杠房的院子里跟长人了似的。
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有时候是张启山和二月红在院子里睡觉。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谢必安早上下楼，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张启山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另一张躺椅上躺着二月红。
引魂灯幽蓝色的光落在他们疲惫的脸上，他们的神情松弛，仿佛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看了片刻，谢必安转身走回了正堂，没有打扰。
他就是心善。
等他洗漱完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
躺椅上没人，去哪里了也不用问。
——回战场了。
有时候一大早，谢必安下楼，看到院子里躺着的是五爷和副官。
吴五爷躺在地上。
不是他不想躺在躺椅上，而是那些位置已经被他的狗占领了。
十几只狗，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地躺在躺椅上、石桌上、石凳上、花坛边、门槛旁，将院子占得满满当当。
谢必安都没处下脚了，院子里跟铺着一层五颜六色的地毯似的。
吴五爷靠在墙角，头歪着，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肩膀。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小黄狗，小黄狗把脑袋塞在他的腋窝下，整个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睡得天昏地暗。
另一边的副官靠墙坐着睡，身边也挤满了狗，看上去颇为可怜。
看着院子里的吴五爷和副官，谢必安无奈，倒也不打算赶他们走。
反正也只是在院子里睡会儿觉。
由于谢必安的默许，九门里抗战的人是彻底把他这里当成了落脚的地方。
默默地来，默默地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年。
东洋人撤退、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谢必安正在院子里喝茶。
齐铁嘴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儿扑倒在院子里。
没有在意，他跑到谢必安面前，眼中含泪。
“结束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谢师傅，结束了。”
“战争终于结束了。”
谢必安端着茶杯，神情不动，坐在那里像一尊玉像。
“嗯。”
在他的预料之中。
长沙城的上空，硝烟正在慢慢一点一点地散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这座被炸了十年的城市上。
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阴魂徘徊在战场上。
谢必安站起身来，走出正堂，来到杠房的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盏引魂灯。
它们在阳光下安静地亮着，蓝色的光晕越来越淡。
引魂灯快要熄灭。
战争已经结束。
不会再有无数执念深重徘徊在战场上的阴魂了。
终于，在谢必安的注视下，引魂灯内以阴气为燃料的火苗熄灭。
谢必安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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