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香山,张仁风从车上下来,中央警卫团的人立马就过来开车门,干部啪地敬礼。
张仁风哈哈一笑:"魏大勇,是你啊。"
魏大勇挠了挠头:"老团长。"
"嗯,不错嘛,还真给你办成了。"
张仁风打量着眼前这个精壮的汉子。
魏大勇早年是国民党投过来的,当时作为七七二团团长的张仁风早就料到鬼子的特战大队山本大队会进入太岳,主动出击,顺手就把魏大勇给带出来了。
这家伙的身手是真不错,当了警卫员有个一年半载,后来被张仁风推荐去了延安,加入了短枪队,这混着居然当上了警卫团的连长。
他笑呵呵地关上了车门:"首长都在里头了,您是第二个到的。"
"哦?"张仁风往里走进去,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第二个到。
按说以自个儿的资历,应该也必须第一个到才是啊。
他心里琢磨着,难不成是那位老首长来得更早?
这倒也有意思,那位向来寡言少语的主儿,今天倒是积极。
走进会议室,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大门,军大衣披在肩上,手里头拿着一个小袋子,转过身来,不苟言笑地注视着张仁风。
张仁风一看,卧槽!啪地敬礼:"首长好!"
司令员摆摆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当年的一个红小鬼,现在都成了大名鼎鼎的张爆破了啊。"
张仁风心里头一热。进入苏区后,张仁风所在的红七军编入了红三军团,而这位司令,则一直都在红一军团。
后来三军团的李天有师长编入了一一五师,而张仁风则去了一二九师,那时候他刚刚满十八岁。
几次反围剿,他用爆破的艺术协助红一军团作战,这位司令年轻,也喜欢年轻且暴力的干部,找中央要人,结果张仁风转头就跟大部队去了太行山。
有遗憾吗?
一点也没有!
张仁风是知道自己定位的,毕竟跟着老政委快二十年了。
张仁风表示,我可不想坐飞机!!
向来寡言少语的司令员,今天话多了些,拿着手中的豆子分了一把给张仁风:"吃吗?听说你们九纵打的不错啊,在豫西牵牛,你们是头号主力。"
张仁风接过豆子,搁在掌心里数了数,没急着往嘴里送:"还行,仗打多了,多少有点心得。"
"我那个学长,身体还好吗?"司令员问的是老旅长。
张仁风说:"挺好的。"
司令员拢了拢大衣,半开玩笑地说:"爆破,爆破!倒是个好名字啊,将来我们国家要是搞原子弹,我觉得让你负责,会很合适的。"
张仁风一愣。嘴上没急着接话,这种话题,大佬们可以开玩笑,他是万万不敢乱接的。
正要组织措辞,身后传来了师父的声音。
"我就说嘛,将来咱们真要搞这玩意,就让仁风去,我举双手赞成呐!"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领导,分别是军管会的主任,陕甘宁边区的林主席,还有一位就是统战部的李部长。
张仁风赶紧立正站好,冲几位领导敬礼。
这几人,他资历最浅!
自然而然的要等他们谈完,他才有资格说话,如果不主动问,甚至都没有张仁风说话的资格。
会议桌上摊开了一张大地图,上头标着北平周边的兵力部署和交通线。
几位领导聊得很随意,但每句话都分量十足。
张仁风坐在下首,听着听着就明白了——他们说的压根不是谈判本身,而是谈判背后的东西。
大家也都明白,谈判是没有意义的,可必须要做给全国百姓看,让他们知道我们追求和平的态度。
这里是外交手段了!
张仁风脑子里头想,黄长官那几个人,说白了就是来探底的,真要指望他们谈出个一二三来,那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一个没啥权力的代总统,能有什么权力?
但这场戏必须得唱下去,唱给全国老百姓看,唱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看,唱给全世界看。
我们不是不想要和平,我们一直在争取和平,是人家不答应。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几位领导先后发言,张仁风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被点到名就简短地答两句,不多说一个字。
会议结束后,师父单独把张仁风留下,先是谈到了张仁德的事情:"你大哥那边,态度松动了没有?"
张仁风如实汇报,"我跟他聊了一个晚上,后来他自己想通了,这两天已经在琢磨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了。"
师父点了点头:"你大哥是个重情义的人,这很好。黄绍竑这人,说到底也是个明白人,只是碍于面子一时下不来台。你大哥去见他,正好给他个台阶下。"
说完这段,师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仁风啊,如果全国解放,让你来负责军工,你觉得怎么样?"
面对领导,每个回答都特别的关键,但如果你不知道咋回答,最好的办法就是……
张仁风认真且严肃地说:"组织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哈哈哈!"师父看到这种表态,立马就说,"别跟你的老旅长学这种表态的方式,说心里话嘛。"
他口中的老旅长就是现在四兵团的陈司令。
这位陈司令跟师父关系极其密切,早年是师生,之后是特科的上下级!
陈旅长万金油式的表态永不过时啊。
但是面对师父,你想蒙混过关?
想多了!
张仁风笑着说:"我认真的想过,我在国防军工方面,还是有点想法的,如果组织让我搞这个,当然最好不过。
但我发觉我带兵打仗也有点思路,我也没意见。
可如果组织让我当政工干部,我也完全可以。"
师父咳了两声:"如果让你脱下军装,搞外交呢?"
这是个难题啊,张仁风最怕的就是这个了。
外交?
他那暴脾气,跟人打嘴仗比跟人打仗还难受。
但你不能回答我都可以,张仁风脑子一转,说道:
"其实,搞什么都可以,只要到了我擅长的领域,我绝对可以搞出成绩。
搞外交的话……我得配个嘴皮子利索的首长,我说不来那些弯弯绕的话,但我在旁边坐着,好歹能镇个场子。"
师父被他逗笑了,拿手指点着他:"你啊,油而不腻啊!以后少跟你旅长学了。
我也不打算留你太久了,你们旅长天天找我要人,都把我烦死了,生怕你来了就不回去了。
等你大哥跟黄绍竑见完面,就先去部队驻地!"
"是!"张仁风啪地敬礼。
从香山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张仁风进了跨院,看见大哥张仁德正坐在石桌边上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旁边的茶缸子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添热水。
"大哥,想什么呢?"
张仁德抬起头,把烟锅子在石桌腿上磕了磕:"仁风,我想通了。黄长官那人,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死硬到底的性子。当年在桂系的时候,他就说过,打仗打的是人心,人心散了,仗就没法打了。现在全国什么形势,他比谁都清楚。"
张仁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那明天我安排你们见面?"
"行。"张仁德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仁风,我有个条件。见了面,我只跟他叙旧,不提你们那边的事。他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现在就是个钳工,只知道车床和锉刀,别的一概不打听。你觉得成不成?"
"成。"张仁风痛快地答应了,"我说过了,你只负责见一面,别的一个字都不用多说。他听了你的话,自个儿会有主张。"
张仁德长长出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转眼到了三月底,张仁德在张仁风的陪同下,去了黄绍竑下榻的招待所。
两人一见面,黄绍竑先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张仁德好一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恍然,最后变成了一声长叹:
"张仁德!是你!你居然还活着!当年中原大战的时候……"
张仁德笑着拱了拱手:"黄长官别来无恙。我命硬,被人救了,在北平落了脚,干了个钳工。"
黄绍竑转头看向张仁风,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张军长,我真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在第二战区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熟,搞了半天,张仁德居然是你的亲哥哥呀。有趣得很!"
张仁风笑呵呵地说:"黄将军,你们老相识叙旧,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你们慢慢聊,我外头等着。"
接下来两天时间,张仁德跟他的老长官聊了好几次,也跟张仁风谈了几次。
张仁风把当前全国的形势、我军在各条战线的进展、群众对和平的呼声,挑着能说的都说了。
黄绍竑越听脸色越凝重,到第三天晚上,他亲自给张仁风倒了杯茶,说了一句话:"张军长,你让我想想。"
张仁风端着茶杯,没有多劝。
他知道,这个人在历史上的选择是通电起义,跟龙云等四十余人一起。
但历史是历史,眼前的功夫一点不能少。
统战工作嘛,没那么简单的。
不是你把道理摆在那儿人家就会听,你得让他自己觉得你是对的,你得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毕竟涉及的不只是他个人的利益问题。
但一个高级军官的起义,意义非凡!
张仁德就是一个台阶,一个让黄绍竑能体面地往下走的台阶。
倒不是因为大哥跟他多亲密的问题,是形势逼人呐!!
那天夜里,张仁风回了南锣鼓巷,跟大哥坐在石桌边上喝公文包。
张仁德酒量好,喝了半碗还清醒着,只是话多了起来:
"仁风,我今天跟黄长官聊了聊他家里的事。他小儿子在南京念书,夫人身体不好,他说这些年在外面跑,亏欠家里太多。我跟他说,我也是,当年被抓壮丁,一走就是二十年,连爹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说着说着,他眼圈就红了。"
张仁风端着酒碗没说话,静静地听。
"我跟他说,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图个安稳。打来打去,打到最后还不是想过两天安生日子?他点点头,说他知道。后来他又问我现在在轧钢厂干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够一家人吃喝。他说他羡慕我。"
张仁风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大哥,你这番话,比我跟他讲三天三夜大道理都管用。"
张仁德摆摆手:"我哪会讲什么大道理,就是跟老长官拉家常。他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的事。"
兄弟二人,聊了很久....
到了后半夜,张仁风突然说,
“大哥,我准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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