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去斗兽场。”
沈蘅已经开始下床了。
“现在,马上。”
春鸢急得直跺脚。
“公主您刚醒过来,身子还虚着,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不然等苍然姐姐回来,她说去给大将军报信……”
苍然是沈临留在沈蘅身边的亲信护卫,武力高强,可以一敌十。
“来不及了。”
沈蘅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弓。
弓身乌沉,弦已半旧,却依旧保养得极好。
她的目光在那张弓上停了片刻,然后说。
“把弓带上。”
她虽然穿成了体质弱的,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身体就消失。
射箭这件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春鸢还想再劝,但对上沈蘅的目光,嘴里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公主的眼睛是极亮的。
从前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像是没有什么能让她在意的东西。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烧着一簇火,又亮又烫,让人不敢违逆。
春鸢咬了咬牙,取下墙上的弓和箭囊,转身出去套马。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城门,往京郊驶去。
沈蘅坐在车里,靠着车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弓。
箭囊搁在膝上,里面的箭都是特制的。
她吩咐春鸢往箭头上涂了蒙汗药。
沈蘅在脑子里翻原著的内容。
阿骨——阿史那骨力,北疆大可汗的小儿子,年仅十二岁。
原著里他流落大昭,被当做奴隶卖进斗兽场,在斗兽场里瞎了一只眼睛,惨遭折磨,从此性情大变。
后来回到北疆,他成了北疆主战派的核心人物。
在北疆与大昭那场惨烈的战役中,他是主先锋。
阿骨率领的铁骑突破大昭北境防线,一路吞并大昭十二座城池。
就在那场战役里,凉州失守,沈临被奸人陷害,惨死战场。
沈蘅的哥哥,那个十四岁就独自把妹妹拉扯大的少年将军,从此葬身沙场,尸骨无存。
如今关键的一环就在此处,就在今天,就在这座斗兽场里。
马车在斗兽场外停下。
还没进门,沈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兽类的腥臊和人群的汗臭,呛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春鸢连忙扶住她,脸色煞白。
斗兽场内人声鼎沸,看台上坐满了人。
场上已经倒着两具尸体,鲜血把沙地染成了暗红色。
瘦小的少年蜷缩在场地中央,浑身浴血。
少年看着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眉眼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狠厉。
体型庞大的猛虎正绕着他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少年的左臂已经被虎爪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但他咬紧牙关,手里攥着一柄断剑,死死盯着老虎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
周围的人兴奋得发狂。
“咬死他!咬死他!”
“上啊!扑上去!”
“这小崽子还挺能扛,撑了两轮了,不过这回跑不掉了!”
沈蘅站在高台的入口处,看着场中浑身是血的少年,忽然想起了自己做家教时教过的学生。
也是十二岁,乖巧听话,每次上课都会提前把作业整整齐齐摆好等她。
一样大的年纪。
猛虎咆哮一声,后腿一蹬,扑了上来。
春鸢尖叫出声。
沈蘅搭箭,拉弓。
弓弦绷紧的一瞬间,沈蘅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要被撕裂了。
这副身体的力量实在太弱,弓弦勒进她手指的皮肉里,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但她没有放手。
前世在射箭场上千万次练习的本能占了上风。
目标、距离、风速、角度——
这些数据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松开手指。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正中老虎的右眼。
猛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扑击的势头被打断,整个身体偏了一偏。
阿骨趁势滚到一边,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击。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刺入老虎的左眼。
猛虎彻底发了狂,在原地胡乱扑腾,扬起漫天沙尘。
沈蘅没有停。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箭囊里的箭一支接一支射出,每一支都稳稳扎进老虎的要害。
猛虎的动作越来越慢,终于在一声低沉的呜咽中轰然倒地,扬起最后一片沙尘。
整个斗兽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抬头望去,看见高台上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似乎风一吹就会倒。
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众人面面相觑。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弓,手指被弓弦割破,鲜血顺着弓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蘅放下弓。
然后开始疯狂地咳嗽。
她咳得弯下了腰,整个人都在发抖,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却没有半分血色,惨白得像一张宣纸。
春鸢连忙上前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掏帕子。
看台上炸开了锅。
“这谁啊?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刚才那几箭是她射的?不可能吧,这人站都站不稳了!”
“不是,这个病得要死的人,刚刚射死了一头老虎?”
“……”
斗兽场的管事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
他先看了看场中倒毙的老虎,又看了看沈蘅,脸色沉了下来。
“那头老虎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你把它射死了,这笔账怎么算?”
沈蘅咳够了,抬起头。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一条人命,在你们眼里还比不上一头畜生?”
管事被她看得一滞,随即又硬气起来。
“斗兽场的规矩,奴隶生死由命,姑娘坏了我家的生意,总得给个说法。”
沈蘅又开始咳嗽。
管事眼睛咕噜一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姑娘要是没钱赔,那就以身相抵吧!虽说看起来瘦弱了,这模样倒是一等一的好。”
“放肆!”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女子穿过人群走进来。
她腰悬短刀,眉目冷厉。
春鸢眼睛一亮。
苍然大步走到沈蘅面前,单膝跪地,长刀出鞘三寸,露出森然寒光。
“属下来迟,请公主责罚。”
她另一只手举起沈家令牌,令牌上“沈”字铁画银钩,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管事脸色大变。
人群哗然。
沈家。
镇北大将军沈临的沈家。
“那这位是……”
管事看向沈蘅,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安阳公主。”
苍然冷冷道。
“圣上义女,镇北大将军的亲妹妹。”
苍然一把刀架在管事的脖子上,眼中闪过杀意。
“你有几条命,胆敢冒犯公主!”
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腿发抖。
“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有眼无珠!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沈蘅没理他,目光落在斗兽场中央。
那个少年还站在老虎的尸体旁边,抬头望着她,满脸血污看不清表情。
“把人带上来。”
沈蘅说。
两名随从跳下场,把少年架了上来。
他站都站不稳了,但硬是推开了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沈蘅面前。
离得近了,沈蘅才看清他身上的伤。
左臂上那道撕裂伤深可见骨,肩胛处还有几道旧伤疤,结痂了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叮——第一个限时任务已完成。奖励:体力值+5。】
【叮——第二个限时任务已发布:七天内,让阿骨主动与宿主说一句话。任务奖励:体力值+15,失败惩罚:体力值减25。】
沈蘅听完这两个提示,第一个反应是松了口气,体力值总算保住了。
第二个反应是,系统总算良心发现,给了个简单任务。
阿骨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上混着血和泥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雪原上的狼崽子。
沈蘅掏出帕子,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别怕。”
她放缓了声音。
“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我先带你回府疗伤,等你伤好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阿骨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方才咳得像要断气。
可就是这个人,站在高台上一箭射穿了老虎的眼睛。
“你愿意跟我走吗?”
沈蘅轻声询问。
少年盯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情绪,太复杂了,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他看了看沈蘅滴血的手指,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
然后他点头了。
很轻,但很坚定。
沈蘅笑了一下,把帕子塞进他手里,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全是骨头,血污和沙粒混在一起,粗糙得扎人。
阿骨愣在原地,甩开她的手,耳朵微红。
“公主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救一个哑巴?”
旁边的管事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蘅一愣。
哑巴?
她猛地想起来了。
原著里写过,阿骨流落大昭时被人下了毒,毒坏了嗓子,直到后来回到北疆才被珣濯治好。
在此之前,他确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蘅低头看了看阿骨。
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嘴巴紧闭。
沈蘅闭上眼睛,在心里咬牙切齿。
“……系统。”
【在。】
“你说让阿骨七天内主动和我说一句话。”
【是的。】
“他哑了。”
【是的。】
“你是真的狗。”
沈蘅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脏话全部咽了回去。
脑子里的倒计时又跳了一下。
她扶住额头。
苍然连忙上前。
“公主,您……”
“我没事。”
沈蘅摆摆手。
“回府吧。”
苍然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马车,把阿骨也一并带上。
少年被裹进一条毯子里,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始终盯着沈蘅看,像一只警觉又好奇的小兽。
沈蘅坐进马车,靠在软垫上,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刚才拉弓的时候用了全力,现在两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春鸢红着眼睛给她包扎手指,小声埋怨。
“公主您也真是的,太医说了您不能劳神费力,您倒好,跑去斗兽场射老虎,这要是让大将军知道了……”
“害,没事,你别告诉他就行了。”
沈蘅闭着眼睛说。
“可是……”
“春鸢。”
沈蘅睁开眼,看着她,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我没事,真的。”
春鸢看着她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下来了。
窗外的街景在帘子缝隙间一晃而过。
大昭的京城繁华喧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往来行人衣着光鲜,和她在书里读到的那种太平盛世的景象别无二致。
但这安宁不会太久。
沈蘅知道这本书的走向。
原书的剧情里,不出两年,大昭的北部防线就会全面崩溃,战火会一路烧到这座城下。
无数人会死,包括她的哥哥。
而她,一个本该在后宅里默默死去的公主,要在这乱世里……
活下去。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暮色渐浓的长街,朝着将军府驶去。
沈蘅脑子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路还长。
她得在两年内攻略北疆国师珣濯。
一个在原书里连死都死得冷冷清清的人。
沈蘅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珣濯。”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最好别太难搞。”
系统忽然插嘴。
【温馨提示,攻略对象珣濯好感度当前为:0。请宿主再接再厉。】
“……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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