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太和殿外的长街上铺满了冷白色的月光,石板缝隙里积着前几日未干的雨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宫女和太监们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橙黄的光一盏一盏地摇曳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蘅走在宫道上,浅蓝色的裙摆拖过青石板,沾了些微凉的夜露。
她走得不快,因为胸口又开始闷了,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几分力气。
她身后跟着春鸢和苍然。
春鸢从出了太和殿就开始哭,起先还是无声地掉眼泪,后来忍不住抽噎起来,再后来干脆哭出了声,眼泪把整张脸都糊花了,鼻子红彤彤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脸,擦完又哭,哭完又擦,袖子湿了一大片。
苍然走在她旁边,脸色比天上的月亮还冷。
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她不像春鸢那样哭,但眼眶周围微微泛着红,眼底的情绪沉甸甸的,像暴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沈蘅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睛依旧亮得很。
“你们俩。”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喘,却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还没嫁呢,你们这是做什么?”
“公主!”
春鸢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您怎么能去和亲呢?您身子这么弱,北疆那种地方天寒地冻的,奴婢听说那里一年到头都是雪,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您连京城的冬天都受不住,到了那边可怎么办啊?万一有个好歹——”
“春鸢。”
苍然沉声打断她,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沈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困惑、担忧、自责。
她是沈临一手带出来的人,从十五岁起就跟着沈临在战场上拼杀,后来被沈临派到沈蘅身边。
这几年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沈蘅,早就不只是主仆的情分。
如果让将军知道了这件事,后果会是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沈临在边关领兵十年,手上沾过的血比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平日里待人宽厚,治军有度,从不滥杀无辜。
但事关沈蘅,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皇上是知道的。
所以方才在殿上,他压根就没把沈蘅算在公主之列。
可公主自己站出来了。
苍然知道公主不是任性的人,也不是一时冲动。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还要一头扎进去?
沈蘅看着苍然的表情,把她没问出口的问题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
“苍然。”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夜风里落下的桂花。
“你觉得,沈家如今的处境怎么样?”
苍然愣了一下。
“沈家满门忠烈,将军镇守凉州,手握二十万大军,圣上信重,朝野敬服。”
“是啊。”
沈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醒。
“满门忠烈,二十万大军,朝野敬服。可你想过没有,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着玩的。”
苍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哥这个人,打仗是一等一的厉害,可在朝堂上,他是个直肠子。他不会结党,不会逢迎,不屑走那些弯弯绕绕的路。皇上如今信他,是因为北境还需要他。可北境不会永远打仗。”
沈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沈家的功劳越大,危险就越大。到时候随便一个什么罪名,就能把他这些年流过的血、受过的伤,一笔勾销。”
她转过头,望着远处宫殿的飞檐。
月光将琉璃瓦镀上了一层冷光,重重叠叠的殿宇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与其被漩涡拖着走,倒不如以身入局。自己去掌乾坤,自己握住主动权。”
沈蘅转回来,看着苍然,眼神坦荡而笃定。
“哥哥保护了我十七年,我也应该想想办法,保护一下他了。”
苍然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下,沈蘅的脸色依然是病弱的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今晚太和殿里所有的灯火加在一起还要亮。
苍然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单膝跪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尖抵着地面,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苍然的命是将军给的,将军让我护好公主,苍然便护好公主。公主去哪儿,苍然就去哪儿。北疆也好,刀山火海也好——”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斩钉截铁。
“苍然绝不后退一步。”
沈蘅伸手去扶她。
她的手指纤细苍白,没什么力气,但苍然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站得笔直。
春鸢也在旁边抹着眼泪站了起来,抽抽噎噎地说。
“奴婢也去!奴婢不怕冷!奴婢多带几床被子,再带上公主的药,还有暖炉,还有……”
“好了好了。”
沈蘅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只要把你带上,比什么都保暖。”
春鸢被她说得破涕为笑。
主仆三人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蘅回头,看见一盏灯笼从宫道的拐角处转了出来,昏黄的光映出一张俊朗而温润的脸。
三皇子萧正庭。
他换下了宴席上的礼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鹤氅,手里提着一盏纱灯。
宫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将他原本就温和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柔和了几分。
“三哥。”
沈蘅微微欠身。
萧正庭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方才在宴席上他坐得远,隔着一整个大殿的距离,有些话不方便说。
现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沈蘅身上,萧正庭忽然发现,沈临的妹妹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瘦得像一片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能刮跑似的。
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久病的人。
从前他见沈蘅,总觉得她整个人灰扑扑的,埋着头不说话,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已经萎了半边。
可今晚她站在大殿中央,当着满朝文武和北疆使团的面,不卑不亢地说出“我想嫁给国师”的时候——
萧正庭承认,他着实被惊着了。
“蘅儿。”
他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心。
“今晚的事,我不太赞同。”
沈蘅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正庭说。
“倒不是别的。北疆那边需要一位公主去和亲,站在大局上想,我其实明白你这么做的道理。可站在私心上……”
他顿了顿,眼底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沈临不会想让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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