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把鸡毛掸子。不是普通的鸡毛掸子——毛是孔雀毛的,翠绿、金黄、宝蓝,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毛束用金丝一圈一圈地缠在一根木柄上,那木柄的色泽深沉,纹理细密,是海南黄花梨的。
做工精美绝伦,像一件艺术品。木柄上刻着两个字——“家法。”萧栖宁看着那支鸡毛掸子,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没看错。
温予娴笑着看着她。“栖宁,这是姜家的传家宝。婆婆传给我的,她说是姜家几代儿媳妇传下来的,传媳不传女。我现在传给你。”
“咱们姜家的儿媳要’朴实’,这个传家宝就很实用。一头可以扫灰除尘,一头可以相夫教子。”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
“不过用法是让姜家男人自己选。犯了错,要么拿着它去扫灰除尘——这个‘扫灰除尘’也不是普通的打扫卫生,是姜家老宅里里外外打扫一个月,一个人,不合格还要延期。要么选另一头,跪下受罚。”
她把鸡毛掸子递过来。“姜家的儿媳对自己的丈夫要’宽容’,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萧栖宁接过那把鸡毛掸子,入手很沉,比想象的重。
温予娴说完,看了姜策一眼。
“我一直没用上过。”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好像很期待有一天能用上。
萧栖宁看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孔雀毛金丝黄花梨,“家法”,字迹古朴,刻得很深。做工精美绝伦,像一件艺术品。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好看的东西,居然是拿来打人的。
姜策坐在对面,表面波澜不惊,但眼角余光扫向姜承聿时,眼底那一抹得意藏都藏不住。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可没有让我老婆对我使过家法,现在传给你们了,你小心点吧。
姜承聿看着萧栖宁手里的鸡毛掸子,表情依旧平静,唇角却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相信自己也不会挨家法的,他有信心给萧栖宁一辈子的幸福,不惹她生气。
萧栖宁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话,把鸡毛掸子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茶几上。
“我收下了。”她说。
温予娴满意地笑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鸡毛掸子从制成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被用作“家法”。
当年制作这个“家法”的那位姜家女主人,其实也就是心血来潮为了好看。
她请了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做了一支美轮美奂的鸡毛掸子。
又觉得光好看不够,得有个名头,于是刻上了“家法”二字,还定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规矩。
姜家的男人都是痴情种,一生信奉“老婆至上”的原则,根本不需要什么家法。传了这么多代,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玩笑,一个婆婆对儿媳的善意。成了姜家儿媳手中最美的摆设。
萧栖宁后来知道了,她没拆穿。她把它放在书房的柜子里,和姜承聿收藏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她知道,它永远不会被用到。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温予娴拉着萧栖宁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从“承聿从小就是一副老成的样子”说到“栖宁你不要事事都逞强”,从“有什么事交给承聿”说到“家里那么多人可用,别自己扛着”。
萧栖宁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温予娴的手很暖,和第一次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时候一样暖。
“你腰刚好,不能久坐。我不留你们了,早点回去休息。”
温予娴松开萧栖宁的手,转头看着姜承聿,语气从温柔变成了叮嘱。
“你好好照顾栖宁。她腰不好,你别让她提重物。别让她着急去工作,你劝着点她。她要是累了,你让她歇着。别什么都由着她。”
姜承聿点头。
“经常回来。”温予娴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他不答应。
“好。”
姜策站在温予娴身后,没有说话,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温予娴靠过去,没有回头。
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等着了。姜承聿拉开车门,萧栖宁弯腰坐进去,动作比平时慢,腰还是不能弯得太快。他等她坐稳,才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老宅,京北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一片星海。
萧栖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腰窝抵着腰枕,护具拆了之后坐久了还是酸。姜承聿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很轻,怕弄疼她,又怕她不知道他在。
“谢谢你,栖宁。”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睁眼。“谢什么?”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手贴在她腰侧,隔着大衣,感觉不到她腰的温度。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心疼。
“今天看你叫妈的时候,就是觉得很委屈你。我理解我爸想保护我妈的心情,可是我也心疼自己的老婆。”
萧栖宁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那双沉黑的眼睛里写满了心疼,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一直都有。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就有,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就有。
他看她没盖毛毯会觉得她冷,看她加班会觉得她累,看她喝凉水会觉得她胃疼。
他总觉得她受委屈了,她其实不觉得。但她说了他也不会信,他只会觉得她在逞强。
“姜承聿,我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想。”
“我知道。可是我一看到你毫无芥蒂地叫妈,我就是觉得我的栖宁受委屈了。我知道这想法毫无道理。
我妈没错,我爸也没错,我的栖宁更没错。我觉得是我没勇气告诉我妈真相,在她和你之间,委屈了你。”
萧栖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拧巴的、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的脸。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无奈。
“师父说,两个人长得像,是缘法。谁是谁的替身,那是人心里的执念。
你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你就把不相干的罪也绑在了自己身上。”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拧着一个她看不惯的结。
“你着相了,姜承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沉黑的眼睛里,心疼还在,愧疚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是松开,是放下,是那句“你着相了”戳中了他心里那个打了太久的结,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栖宁。”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不懂。你不懂的,我都懂。”
他听懂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推开,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催。两个人坐在后座,手还握着,十指相扣,在黑暗中安安静静的。
后视镜里,司机无声地下了车,把空间留给他们。
“姜承聿。”她先开口。
“嗯。”
“你以后别再说委屈我了。我没觉得委屈。你要是再念叨,我就真委屈了。”
他唇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她大。“好。”
“老婆。”
“嗯。”
“回家了。”
“好。”
他先下车,绕过来替她开门。她弯腰站起来,腰有点酸,他的手已经扶上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大门,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玄关处金色的橘子在灯光下很暖,她换鞋的时候弯不下去腰,他蹲下来替她解鞋带。
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头发很黑,很硬,扎手。她伸手摸了摸,他没有抬头。把她的拖鞋帮她穿好,站起来。
客厅里没有点壁炉,初春的夜晚还带着凉意,暖气从地脚线缓缓升上来,不冷。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春天真的来了。
“老婆。”他的声音很低。
“嗯。”
“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萧栖宁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他的耳廓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在灯光下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呢?”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一弯弧形的影子,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她的手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没有握。
“我知道老婆腰还没完全恢复。我轻点,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商量。又怕她不同意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还不是老婆给我开了荤,又让我素了这么久。”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耳朵更红了,红到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
萧栖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脸,此刻红得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垂着眼睛,睫毛颤啊颤,嘴唇抿着,手指一下一下地碰她的手背,不敢握,又舍不得缩回去。
她最是拿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没办法。
“洗澡去!”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一只被主人允许进门的大型犬。唇角弯起来,弯得很大,大到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嘞!”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的身体腾空,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
“你——”
“一起洗。”
他已经抱着她往浴室走了,步伐又快又稳,唇角那个弧度弯着,一直没有收回去。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像在笑。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嫩芽在月光下静静地舒展开来。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天一早,萧栖宁还没醒,他就拿着手机去了书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姜承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姜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什么事?”
“你名下的股份,全转给我。”
姜策没说话。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不是缺钱的人,更不是会开口要东西的人。
他名下还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每年分红不过百亿而已,当年也是为了应对风险才留下的。
还好,这么多年姜承聿没有让集团出现过需要他股份撑场子的危机。
他等了等,等姜承聿自己说原因。
姜承聿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
“你老婆让我老婆受委屈了。你为了保护你老婆,我老婆在你老婆面前毫无芥蒂地叫妈,她大度,我不能装瞎。你得补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姜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语气。
“你老婆叫妈,受委屈了,你找我?”
“不然找谁?你老婆是你护着的,我老婆受的委屈根源在你。你掏钱,你掏什么都行。我转给她。”
姜策又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你名下那个南太平洋私人海岛,法国的庄园,也给她。”
“还有,我们结婚的时候,聘礼里让我妈多加几套首饰,栖宁虽然不喜欢,但不能没有!”
姜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那种“我养的好儿子”的无奈。
他想起自己当年追温予娴的时候,好像也干过类似的事——把名下产业转给她,怕她受委屈,怕她觉得跟着他没保障。
他儿子比他更狠,不是给老婆钱,是替老婆从老子这里讨公道。姜策叹了一声。
“行。我让律师办。”
挂了电话。姜承聿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初春的阳光落在枝丫上,那些细小的嫩芽已经冒出来了,薄薄的,绿绿的。
他想起萧栖宁昨天说的话——“师父说,两个人长得像,是缘法。谁是谁的替身,那是人心里的执念。
你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你就把不相干的罪也绑在了自己身上。你着相了。”
她看得透,他看不透。她放下了,他放不下。她可以毫无芥蒂地叫妈,他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她受委屈。
既然她不在意,那他在意。她的委屈,他替她讨回来。不是讨公道,是讨心安。
律师很快办好了手续。股份转让书、海岛,庄园产权文件,一沓厚厚的材料,送到了姜承聿的办公桌上。
还有价值连城的成套的首饰,什么帝王绿,蓝绿钻,红宝石,蓝宝石一共十套。
他翻了翻,签了字,把文件带回家,放在萧栖宁的书桌上。
萧栖宁从外面散步回来,看到桌上那沓文件,拿起来翻了翻。股份。海岛。庄园。首饰。
转让方写着姜策。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姜承聿。
“你爸给的?”
“嗯。”
“为什么?”
“他觉得应该给。”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在整理书架上的书。她沉默了片刻。
“姜承聿,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受委屈了?”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把文件放下,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我说了,我没觉得委屈。你爸也没错,你妈也没错。萧崇越的错,你不用替他背。你也不用替你爸还。”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仰着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他给都给了。收着吧。”
“还有这些首饰,都是聘礼的一部分”
他不管不顾的抓起她的手指沾了印泥,在签名处按下手印,生怕她拒绝一样。
“签字”
萧栖宁无奈又好笑的看着他孩子气的一面,她知道自己如果不要的话,他心里会一直觉得她委屈。
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瘦金体,笔锋凌厉好似利刃出鞘。
但看在姜承聿眼里,却无比心安,觉得比签了几十亿的合同都让他开心。
过了几天,姜策打电话给姜承聿。
“股份转了,岛也给了。你老婆怎么说?”
姜承聿沉默了片刻。
“她说收下了。”
姜策等了等。
“没了?”
“嗯。”
姜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行。你比她难搞。”
姜承聿没有接话。父子俩隔着电话线,谁都没有挂。过了片刻,姜策说了一句。
“你妈不知道这件事。”
姜承聿说“我知道”。
电话挂了。
姜承聿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阳光很亮,萧栖宁不觉得自己委屈,是他的心在替她觉得委屈。
她不在意,他在意。她的不在意,和他在意,不矛盾。
他收下了她的不在意,她收下了他的在意。这就够了。
(https://www.biqvya.cc/id222744/1372289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