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栖宁的腰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公安局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秦正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先是试探性地问“腰怎么样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有个案子,你要不要先看看卷宗”。
最后干脆直接说“萧法医,你再不来,我这头发要掉光了”。
萧栖宁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嘴角弯了一下。“明天过去看看。”
林深那件案子牵扯甚广,时间跨度长,在社会上轰动一时。
当初查出来,林远舟洗钱的案子也跟他有关。林深想从姜氏和萧氏内部慢慢瓦解这两大集团,收买了林远舟,还收买了不少子公司的高层,威逼利诱,手段用尽。
但两大世家根深蒂固,反应足够机敏。后来萧栖宁被调任京北,迅速揪出了这条线,迫使林深不得不暂时放弃,转而报复当年的参与者。案子虽然结了,余波还在。
局里积压了不少案子,秦正延整天焦头烂额。王大力看到她出现在办公室,眼睛亮得像灯泡,秦正延端着咖啡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拦不住她,也知道她不会坐视不管。他只说了一句:“久站不行,搬重物不行,加班更不行。”
萧栖宁说“知道了”。她嘴上说知道了,做起来另说。
姜承聿整天担心,每天不到下班点就去等着接她。
他的车停在公安局门口,保安已经认识他了,连登记都不用,冲他点个头,他就进去了。
他不上去,坐在车里等。有时候等半个小时,有时候等一个小时。
她上车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腰疼不疼”。她说不疼,他看一眼她的脸色,不信,但不再问。
他把座椅调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把暖气开大,把保温杯递过去。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桂圆红枣茶,甜的,热的。她没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她还在,还好好的。
后来,姜承聿以姜氏集团的名义,打着“为人民公仆献爱心”的旗号,把公安局上上下下的办公桌椅全换了。
不是只换法医鉴定中心,是全局,从局长办公室到值班室,从审讯室到食堂,一间不落。
从办公桌椅到电脑到椅子,全是市面上最好的。特别是椅子,护腰护颈,根据人体工学设计,一把椅子的价格抵得上普通公务员小半年的工资。
秦正延坐在新椅子上,靠着那个弧度刚好的腰托,喝了一口咖啡。
他看了一眼对面萧栖宁的办公室,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张没有署名的捐赠协议,叹了口气。
“姜承聿这个人,追老婆追得全公安局都跟着享福啊。”
全公安局的人看萧栖宁的眼神都变了。不是以前那种“这个法医很厉害”的佩服,是那种“财神爷家的太太”的景仰。
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多给她舀了半勺红烧肉,说是“萧法医太瘦了,多吃点”。
萧栖宁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红烧肉,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吃了。
她一向喜欢低调,可跟姜承聿在一起之后,莫名其妙地出了一件又一件高调的事,而且都不是一般的高调。
她心里无奈,却说不出什么——毕竟椅子是整个局里都坐了,红烧肉也是实实在在吃了。
那天,她协助破获了一个积压了好几个月的碎尸案。
案子难度大,证据链复杂,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物证重新梳理了一遍,找到了关键突破口。
秦正延拿到鉴定报告的时候,激动得大手一挥。
“萧法医,你回去安心养伤,这几天不许来局里了!这是命令!”
萧栖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
她把案卷交给秦正延,脱下白大褂,走出办公室。
姜承聿在楼下等她。看到她出来,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秦队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再不走,他良心过不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进座椅,闭上眼睛。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覆在她手背上。
“回去给你按摩。腰又酸了吧?”
“嗯。”
她没有说“不疼”。
姜承聿心疼坏了。每天给她按摩,从腰到肩,从肩到腿,手法越来越专业,比康复师还熟练。
他说这是久病成医,萧栖宁说你是久按成师。
食疗也跟上了,温予娴隔三差五送汤来,姜承聿自己炖排骨,家里的厨师变着花样做药膳。
萧栖宁吃胖了两斤,她自己不知道,姜承聿知道。
他抱她的时候感觉腰上多了一点肉,没说,怕她知道了又不吃了。
萧栖宁觉得自己好了,真的好了。能蹲,能站,能弯腰。
她甚至觉得打倒韩啸都没问题,当然这话她没跟凌霜说,怕凌霜真的让韩啸来跟她比试。
空闲下来,她想起了枕鹤师父。这大半年发生了太多事——受伤、住院、结婚、办案、养伤。
她没能好好陪陪师父。师父快九十了,一个人在岚城,守着那个道观。
她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师父那个人,不会来京北,她说“你们年轻人过你们的日子,我一个老婆子不给你们添乱”。
不是添乱,是她不想离开那个地方。那里有她的根,有她的晨钟暮鼓,有她种了一辈子的山茶花。
晚上,姜承聿给她按摩。从腰侧到后背,从后背到肩颈,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他的手掌很热,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把那些僵硬的肌肉慢慢揉开。
她趴在那里,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姜承聿。”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骗人。你手腕细了。”
“你手倒是没细。摸得挺准。”
她翻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床边,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按摩油。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不是累,是担心。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你腰刚好就去上班,一坐一整天。我给你买的椅子你坐了吗?”
“坐了。”
“舒服吗?”
“舒服。”
“那你以后天天坐。”
“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硬硬的,扎手。
“栖宁。”
“嗯。”
“你最近别去局里了。在家养着,养好了再去。”
“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答应得太快了,他有点不放心。
“真的?”
“真的。我也该回去看看师父了。”
他愣了一下。“枕鹤师父?”
“嗯。”
“明天?”
萧栖宁看着他,他一脸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嘴角弯了一下。
“行。”
姜承聿立马给助理发消息。
“安排一架私人飞机,明天上午飞岚城。”
助理秒回“收到”。
萧栖宁看着他拨电话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去”,没有说“我陪你去”。
他直接安排了。他知道枕鹤师父是她很重要的亲人,也是除了他父母之外,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在牵挂的长辈。
他见过枕鹤师父,但都是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有正式拜见过。
在道观外面站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进去。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以她丈夫的身份去。
他放下手机,继续揉她的脚踝。
“师父喜欢什么?”他问。
“好像就是茶。她喜欢喝茶,但不挑,什么茶都喝。她说茶无贵贱,适口为珍。”“好。我让人准备。”
他拨了电话,“准备一套茶具,最好的。茶叶也要好的,绿茶、红茶、乌龙茶,每样都备一些。明天一早送过来。”
私人飞机在岚城机场降落的时候,萧栖宁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山和海,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不是她的故乡,但这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的风有海腥味,这里的山有松柏的清气,这里的街道狭窄而安静。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那个在道观里练拳的女孩,那个考上大学的法医,那个在岚城只待了一年就破了无数悬案的传奇。
她没有告诉他们她会回来,她不喜欢那种被迎接的感觉。她只想悄悄地来,看看师父,陪她坐几天,然后悄悄地走。
道观在山腰,青石板路长满了青苔,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她走得很慢,不是腰疼,是不舍得走快。他跟在后面,没有催。
枕鹤师父坐在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但身姿依然挺拔,像山门前那棵老松。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面前是一盘没下完的棋。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枕鹤师父没有站起来,看着萧栖宁从山路上走过来,看着她身边那个男人,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目光里带着“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师父。”
“嗯。瘦了。”
“没有。胖了。”
萧栖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师父的手很温暖,和很多年前牵着她走进道观的时候一样温暖。
姜承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套茶具和一包茶叶。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萧栖宁蹲在师父面前的样子。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在解剖台前的冷静,在战场上的果断,在仓库里的决绝,在他面前的柔软。
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像一个孩子,在外面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里,放下所有铠甲,蹲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
他等了很久,等她站起来,等他介绍。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这是姜承聿。我丈夫。”
枕鹤师父看着姜承聿,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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