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有什么别的心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凌赫将书放在案桌上，站起身来，比赵桓高了半个头。
他低头看着这个精明老练的长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若真有别的心思，也不会等到现在。
你回去告诉王爷，三日后戌时，我会准时到。一个人。”
清禾猛地抬头：“凌……”一急之下差点把他名字喊出来，“不行，我陪你去。”
“你留在客栈等我。”
凌赫放软了语气，“坟地阴气重，不适合女孩子去，听话。”
清禾张了张嘴，在外人面前，她最终没有反驳。
三日后，戌时。
凌赫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短剑悬于腰侧，靴筒里暗藏匕首。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会宾楼的后窗翻出，沿着屋顶的阴影一路掠至西门。
守城的兵士正聚在门房里赌骰子，没人注意到一道黑影贴着城墙的暗处滑了出去。
出了城，官道上空无一人。
夏夜的风把遮住月亮的云层吹开了。
凌赫脚下不停，心中默数着里数——十五里路，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石桥到了。
桥下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哗哗啦啦的。
凌赫在桥头停了一瞬，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无人跟踪，才左拐进山道。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渐渐密了起来。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若换了旁人，走在这条路上怕是要后背发凉，但凌赫步履沉稳。
他曾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这个世上还有他怕的东西吗？
松林尽头，一座高大的墓碑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墓碑后面是低矮的坟冢，坟冢旁边有一间石头砌的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凌赫刚踏入松林边缘，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来者止步。”
一个白发老翁从一棵松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
他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扫过凌赫全身时，像一把钝刀子在肉上慢慢刮过。
凌赫站定，抱拳道：“可是全伯？在下凌赫，应王爷之约而来。”
老翁没有答话，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朝石头房子走去，嘴里嘟囔着：“进来吧，王爷等你好一会儿了。”
凌赫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松林里至少藏着四个人，呼吸绵长，位置互为犄角——这是老练的暗卫布置。
他没有说破，只当不知道。
石头房子的门推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坐在桌边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站起身来。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没有任何纹饰，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四十多岁的他看起来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极亮，像是深潭里沉了两把开了刃的刀。
“在下赵安廷。”那人拱手一揖，礼数周全，声音不大但很稳，“冒昧相邀，劳护国公深夜到此，失礼了。”
凌赫还了一礼：“王爷客气。”
赵安廷侧身示意他坐下，又对门口的全伯点了点头。全伯退了出去，将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想必是去外围守着。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安廷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凌赫倒了一碗茶。
茶水颜色很深，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荒郊野地，没什么好招待的。
这是全伯自己煮的解暑茶，夏夜暑气重，国公爷将就喝一口。”
凌赫端起碗，抿了一口，没有放下。
赵安廷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双手捧着，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茶汤，像是在组织措辞。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最终还是赵安廷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国公爷，本王可以相信你吗？”
凌赫抬眼看他：“如果王爷不相信在下，我想你也不会约在下于此。
我倒是很想知道，凌某此次出行极为隐密，不知王爷是如何得知在下的行程，并且还认出了凌某？”
赵安廷抿了抿嘴：“此次皇上登基，本王受到邀请，参加了登基大典。
护国公年轻有为，带领凌家军为大典保驾护航，只怕全京城的人都认识你。
而在回北地的时候，本王为了安全着想，也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大军的后面，远远地看见护国公似乎也在队伍中。
试想一下，一位被皇上如此看中的人不在京城坐镇，反倒跟着大军出发，定是皇上委以重任。
说句犯大不韪的话，新皇刚登大宝，根基不稳，全国各地官员众多，是人是鬼谁知道？
而各地的封疆大吏如土皇帝般的存在。
新皇曾经在各地行走过，他心里最是清楚地方官员的重要性，所以国公爷才走这趟，不是吗？”
凌赫嘴角弯了弯：“分析得很到位。都道镇北王是文弱书生，担不起重任，我看未必。”
“国公爷谬赞了。”
他垂下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本王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想必你也清楚。
至于‘担不起重任’——这话说得也不算错。
当初父王交出兵权，让我弃武从文，不过也是为了自保，不被帝王猜忌。
多少功臣良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都不得善终。”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凌赫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岩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和当初的镇北王也没什么区别。
帝心难测，不能说当初的老王爷做错了。
但目前来看，姬承渊不会如此寡情。
真到那时，他也会辞官，做个富家翁即可。
他又把话题拉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王爷还没有回答，你如何知道我会来永昌？难道你一直跟踪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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