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木材已经装好车往家里走了，陈有福转身又走进了办公室。
周科长一看陈有福进来，指了指前面的凳子“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姨夫，今儿个真谢谢您了”陈有福赶忙从包里递了个烟过去。
周科长接过烟笑着说道“既然你都叫我姨夫了，能帮的我肯定帮，以后房子要缺点啥修补的材料，你尽管来找我就行。”
“好勒姨夫，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哈哈哈，好好好，自家人不要客气。”周科长笑了起来，看着陈有福一点也不客气的样子心里很是高兴，能当科长的哪个不是人精，什么人值得交往，什么人只能保持表面交情这心里是门清。
等陈有福办离开房管局，天都黑了，胡同口的路灯亮得晚，昏黄的光还没上来，骑着摩托车，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从领口、袖口往里一直往里钻。
经过交道口东大街时，他一眼就瞥见张大千那小子蹲在胡同口缩在电线杆子背风的一面，两只手抄在袖筒里，鼻头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一闪就散，两只眼睛四处乱瞄，活像只觅食的野猫。
陈有福把车停在面前，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没熄火，“张大千，你小子在这趴活呢？”
张大千刚好转头看到陈有福，下意识地起身就跑，旧棉鞋踩在冻硬的砖地上咚咚响。可刚跑出没几步就猛地刹住了脚——前面巷口的雪化成冰，滑了一个趔趄。他脸上堆起尴尬的笑：“陈公安，好巧哦，在这都能碰到你。”
陈有福翻了个白眼，顺手拧灭了发动机，“你小子心虚啥，看见我就跑，这会咋不继续跑了？”
“我……我看到你下意识就想跑来着。”张大千挠了挠头，讪讪地走了回来。他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两只耳朵冻得通红，“我没干坏事，只是在这里等活。”
“等活？我看你小子最近有点飘了吧，当着我的面说在等活。说说吧，又准备偷啥了？”
张大千连连摆手：“陈公安你误会了，前几天你不是把我放了嘛，我这洗心革面，在这等临时活干。”
“那你小子不去街道办等着去，在这等什么？”
“这不是被街道办嫌弃了嘛，没好意思再去。”
陈有福狐疑地盯着张大千看了一会儿：“你小子真是在这等活干，而不是在这等倒霉蛋？”
“陈公安，我骗谁都不敢骗你啊。”张大千连连摆手，“再说我在这等活好几天了，也接到几个临时活干过了。”
“那你说说，具体干了什么？”
张大千掰着手指头说道：“大前天帮人卸车，不小心把人的水缸砸烂了，赔了五毛钱；前天扛大包没码整齐，说好给一块，结果扣了两毛钱。”
“噗嗤——”陈有福实在憋不住笑，从口袋掏出烟丢了一根过去，“你继续说。”
张大千接过烟，赶忙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风大，划了两下才着，先给陈有福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上，甩了甩手里快烧尽的火柴棍，这才继续说道：“昨天帮人装车，赚了三块钱。今天还没接到活。”
“等等，你说你昨天帮人装车赚了三块钱？扛什么东西能给这么高的价？”
张大千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了转，似乎在盘算该不该说实话。他偷瞄了一眼陈有福的脸色，咬咬牙：“就是……”
陈有福抽着烟，也不搭话，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是粮食。”张大千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都是白面，麻袋装的。我趁对方进去搬货的工夫，偷摸扒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陈有福眼神一凛，但脸上没动声色：“从哪儿装的？谁找的你？”
“仓库，就在安定门那边，一条胡同往里走，有个旧院子，门口也没个牌子。”张大千说着左右张望了两眼，生怕隔墙有耳，“找我的那人白天在路上拦住我，说他晚上要装车，缺个搬货的，给三块钱。我寻思这价不低，就答应了。”
“几个人装车？”
“就我跟开车的司机两个人。那司机左手好像受了伤，绑着绷带，用不上劲儿，光是肩膀扛到车边，我负责丢上车码好。”
“卡车什么牌子？车牌号你记没记？”
张大千挠挠头：“牌子我没细看，就记得是解放牌，绿色的，车尾号好像是……三十七？对，尾号三十七。陈公安，你问这么细，是不是那粮食来路不正？”
陈有福没回答，继续问道“那人有跟你说粮食拉去哪儿了吗？”
“他没说。我也没敢多问，干完活拿了钱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说话哪儿的口音？”
“三四十岁，方脸，浓眉毛，左手缠着白绷带，说话带点河北口音，不太重。”张大千想了想，又补充道，“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
陈有福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一包中华烟丢给张大千。张大千手忙脚乱地接住，满脸都是受宠若惊的表情。
“张大千，我跟你说个事。”陈有福盯着他的眼睛，“那个倒腾粮食的人，八成是干黑市买卖的，被抓到是要吃枪子的，虽然给的钱多，可如果被抓到查到你身上，你也有点麻烦，如果对方在找你的话，可别再去了。”
“记住了记住了。”张大千把中华烟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两下，“他要是再找我，我肯定不去了。”
“别嘴巴上答应。”陈有福重新跨上摩托车“要是有事，直接去派出所， 我要不在，你找我同事也行 。”
“哎哎，陈公安我听你的。”
陈有福拧开钥匙，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他回头看了张大千一眼，声音不大但很实在：“踏实点干，这比你干老本行强。凭本事吃饭，睡得也踏实。回头我给你在街道办挂个号，以后正经临时工的活优先介绍给你。”
张大千站在身后，眼眶有点发红，张了张嘴想喊住陈有福，最后也只是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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