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的垂柳，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几日，“沁芳斋”虽然开着门，但因为没搞什么敲锣打鼓的喧闹阵仗，生意显得有些冷清。
陆远见铺子里并不忙碌，干脆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把心思全扑在了学问上。
他这几日天一亮，便去城西那处破落的小院，跟着古怪的严老夫子死磕八股破题的严密规矩。
严老夫子要求分外严苛，陆远每天写文章写到手腕发酸，却也觉得获益匪浅。
至于家里那两个刚满一岁多、正是满地乱跑惹人嫌年纪的奶娃娃。
则交给了从县城老店里专门接过来的秋菊和冬梅两个丫鬟。
这几天铺子里用不上那么多人，两个丫头便留在柳树巷的小院里，尽心尽力地照看着长生和安安。
此时的沁芳斋大堂里，透着一股幽静的清凉。
一楼的柜台后，林清月正低着头，专注地核对着这几日的账目，花费倒是不少，但没什么进账。
春桃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时不时将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再擦拭一遍。
二楼临窗的雅阁里，倒是传出了几声抑扬顿挫的吟诗声。
那是书生苏衍和他的几个同窗好友。
他们这几日天天来二楼的诗社报到，题字作诗，倒是给这清幽的铺子平添了几分雅致的书卷气。
只不过，这几个寒门书生囊中羞涩。
沁芳斋的定价可是直接对标府城顶尖的贵客。
一碟“水晶桂花糕”要一百文，一碟“翡翠绿豆冰糕”要两百文。
苏衍他们实在消费不起，每次来只能点上一壶十文钱的清茶，借着这风雅的宝地苦读。
林清月也不恼，反而时常让伙计给他们添些热水。
相公说过，这些才子就是铺子里最好的活招牌。
后厨里，苏娘正系着围裙，在案板前忙碌着。
她那双巧手灵动翻飞，将揉好的面团一点点压进特制的紫檀木模具里。
苏娘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分外专注。
自从陆远提点她，把点心里的重油荤油换成了清淡的素油，又加入了提炼的鲜花纯露后。
她做出来的糕点不仅模样精致得宛如艺术品，口感更是清甜不腻，甚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草幽香。
“得得得——”
一阵平稳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一辆宽大、车盖边缘垂着深蓝色丝绸流苏的华贵马车，在几个健壮护卫的簇拥下，稳稳地停在了沁芳斋门前。
听到外头的动静，林清月抬起头。
目光透过半透明的薄纱门帘，落在了那辆气派非凡的马车上。
春桃眼尖，立刻凑到清月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
“夫人！您看！跟在马车边上伺候的那个穿绿衣服的姐姐，正是前几日在东市早集上，收了咱们家第一盒试吃冰糕的那位大户人家丫鬟！”
林清月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地合上了手里的账本。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快的心跳。
她知道，这几日送出去的“饵”，终于钓来了一条大鱼。
只见那绿衣丫鬟走到马车旁，十分恭敬地挑开了丝绸车帘。
随后，一位穿着紫檀色云纹对襟长裙、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中年贵妇，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下了马车。
这贵妇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并不算绝美，却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与雍容。
清月抚了抚身上水红色的细棉布春衫，带着春桃，步态从容地迎出了门槛。
“这位夫人安好。小店虽还未正式挂牌，但夫人既然到了门前，便是贵客，快请里边上座。”
林清月微微福身，笑容温婉得体，没有半点农家小户的局促。
那绿袄丫鬟上前一步，微微抬着下巴，压低声音介绍。
“老板娘，这位是我们广平府何通判府上的正室，何夫人。”
何通判的正室夫人！
林清月面上挂着笑，心里却猛地掀起了波澜。
相公前些日子才跟她细细剖析过这府城里的官场局势。
这何通判的妾室哥哥，不正是当初在县城里开“松鹤楼”，仗势欺人想抢他们生意的孙老板吗！
当初相公借着那道御赐的圣旨，狠狠敲打了一番，把那孙老板吓得屁滚尿流。
清月心思剔透，脑海中瞬间百转千回。
这何夫人今日登门，绝不会是单纯为了吃几块糕点这么简单。
其实，林清月猜得不错。
何夫人今日之所以屈尊降贵来到这还没挂牌的小铺子，的确是带着几分“缓和关系”的试探。
前几日，通判府的管事在街上偶然认出了陆远。
何通判得知这位手握当今圣上亲赐圣旨的陆秀才，竟然带着家眷悄无声息地来了府城开店，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何通判生怕陆远对之前松鹤楼的事情记仇，日后借着圣旨的名义在钦差面前参他一本。
但他堂堂一个正六品州府高官，总不能拉下脸去给一个穷秀才赔不是。
何夫人深明大义，便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借着丫鬟带回来的“试吃盲盒”确实惊艳了她的由头。
她今日特意轻车简从，打算来这铺子里坐坐，算是给足了陆远面子，将那点过节轻轻揭过。
“原来是何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林清月神色越发恭敬，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夫人微微颔首，扶着丫鬟的手，迈步走进了沁芳斋的大堂。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个乡下秀才开的普通铺子，心里还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
可刚一踏入门槛。
何夫人那原本随意审视的目光，瞬间凝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这铺子……竟与府城里那些金碧辉煌、透着浓浓脂粉味的老字号点心楼，截然不同。
入眼皆是未经雕琢的粗犷原木，几扇透着清香的竹编屏风，将大堂巧妙地隔成了几个私密的区域。
角落里那处十分精巧的鹅卵石流水微景，伴着“叮咚”的水声，平添了一股宛如世外桃源般的隐逸与清凉。
最让何夫人感到舒心的，是门外那块“男客止步”的素木牌子。
何夫人出身京城官宦人家，虽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但在规矩森严的后宅里摸爬滚打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骨子里最重规矩和体面。
她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去那些男女混杂的茶楼酒肆抛头露面。
而这沁芳斋清幽私密的环境，简直完美契合了她这种后宅贵妇不愿被打扰的心理需求。
“好别致的心思。闹中取静，倒是个难得的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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