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旵沉着一颗心陪着温额娘聊了一会,正准备告辞,却见温额娘冲他招手:“来,陪我再写幅字吧。”
弘旵一顿,跟着去了书房,为温额娘磨墨,看她落笔。
温额娘的字是极好的,弘旵自觉是比不上的,便是皇阿玛和弘旼的字在温额娘这都差了些意思。
弘旵看着她的笔锋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显出来: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王勃的《滕王阁序》他当然读过,可此刻看着温额娘一笔一画地将这几个字写出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温额娘搁下笔,偏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深秋里没有风的湖面。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不急不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弘旵,我的确不懂朝堂政事,但我知道你的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未来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所以,不管遭遇何时、何事,只要保持志气不减,一些挫折也只会让你更坚韧强大……我一直相信,弘旵定有高飞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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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冯若昭的话起了作用,也许弘旵骨子里便是坚毅的,他依旧昂扬,只从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劲儿收了三分。
整个人少了两分自信,多了几分沉稳。
但对于皇上的各项政令,他还是有话直说,皇上起初是欣赏他这脾气的。
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哪一个不是顺着他说话?唯独这个儿子,敢当着面说皇阿玛此事不妥。
刚开始皇上觉得这是皇子该有的风骨,是大清风华正茂的气象。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从前的敢说话,在皇上眼里成了‘不知进退’;从前是有阿哥风范,如今成了‘屡屡顶撞’。
那些从襁褓里积攒起来的喜爱,在父子一次又一次的争执中,一寸一寸地磨薄了,像是被风吹散的沙,不知不觉就少了一大把。
可到底是自小疼到大的,皇上生气了,也不过是摔一摔茶盏、骂几句逆子,到底没舍得真的罚他。
或许,也是不能罚。
最后皇上便想隔空敲打一下,可看了一圈,别说罚谁出口气,后来发现连个诉说的对象都没有。
后宫的两位额娘,一个说了也无用,还有一个装不懂,只还把他当孩子看,说不得他前脚走,后脚就要让学简给他上折子帮着弘旵说话。
年家现在只剩下个还算安分的年希尧,为了岌岌可危的名声,没有什么大差错的情况下,倒也不好再处置了。
但皇上总有办法宣泄不快,他撸了几个之前年羹尧提拔的官员。
弘旵自然知道皇阿玛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翻涌的怒火烧着烧着,慢慢熄了,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失望。
他坐在书房中,怎么都想不明白。
从前那个教他有过则改的阿玛哪里去了?
明明是皇阿玛多次下旨要求诸臣 ‘竭诚入告,绝去避嫌顾忌之私’,宣称 ‘所言果是,朕即施行;即或未甚切当,朕亦不加以罪责’。
那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虚心纳谏,卿等当尽言无隐’的明君,怎么不过短短几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刚愎自用又容不下半点异议的样子。
那个他曾仰慕的、想效仿、想跟随的人,好像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崩塌了。
弘旵想再把他捧起来,可手心却被锋利的边缘划伤了。
他站在这崩塌的残缺神像前,既痛苦又彷徨。
支撑了他前半生的信仰和理念好似也碎了一地。
而他却无能为力。
可日子还要过下去。
弘旵到底不是颓废消极的人。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没关系。
弘旵看着正怒目呵斥他的皇阿玛,心中更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就像太傅、就像温额娘曾教过的那样,便是困境中也当坚定意志,不可死守旧法,也该寻找新的改变。
弘旵开始在废墟中翻找,挑出那些尚且完整的、值得留下的,一块一块重新垒起来。
如果回不到从前,那就用这些碎片,建起一座完完全全按照他的心境和理念新的神像。
他一寸寸打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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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开始越发痴迷信佛了。
听闻他开始有了炼丹求药的想法,密令各州府推荐些道士和尚上京城来一同讨论佛法。
这事并没有引起大臣们的注意,毕竟皇上很早就开始信佛,也常与大师论道,谁也没再关注,他们只是在上折子询问大选的事情了。
他们倒不是急于给皇上选妃,他们全都盯上了已经到了成婚年纪的两位阿哥。
皇上自然知道他们的意思,他看着两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心中的不满越深。
弘旼胸无大志,弘旵胆大忤逆。
但两人已经过了十六,再拖下去也不像话。
只他最后还是以国库不封为由,大选只让京城的秀女参选。
这倒是没什么,毕竟满洲八大姓都在京城,反正阿哥也不可能娶汉军旗福晋。
很快,消息便传遍了前朝后宫。
冯若昭依旧紧闭宫门,哪个命妇来了也不见,最后便是托了冯家的关系进了承乾宫,冯若昭也只有一句‘但凭皇上做主’,什么准话也不肯给。
年世兰听闻消息后,原本正和颂芝看着画像的兴致顿时便消了大半。
她沉默了合上画像,在颂芝担忧的神情中一挥手:“都拿下去吧。”
颂芝转头看了满桌的画像,迟疑道:“娘娘,您不看了吗?”
自从二爷出了事,娘娘便谨慎了许多,再不肯收礼,虽然那之后,来翊坤宫拜访的命妇便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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