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若昭看着走进来的弘旼，笑着冲他招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弘旼先请了安，随后跟她一起坐在了软榻上。
弘旼早前就已经比她高了，此时便是坐着冯若昭也得微微抬起脸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此时他眼下有些青黑，眼睛里还有些血丝，在如玉的脸上十分明显，只到底年轻，精神还好。
冯若昭微微皱眉道：“既然累了就该好好休息。”
弘旼轻笑一声：“皇阿玛病重，儿子要留在宫中侍疾，这会弘旵在照顾皇阿玛，儿子便想来看看额娘。”
“儿子不过是这两日没睡好，倒是皇阿玛……”弘旼微微扬起眉，“前日十三叔积劳而逝，皇阿玛悲痛万分，昨日亲去王府祭奠不说，还不顾劝阻为十三叔扶棺步行，都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了。”
冯若昭也遗憾道：“可不是，听闻他都咳血了，可是真的？”
养心殿太多太医了，不管什么药和香，在那么多太医会诊的情况下，都可能会被发现的。
不需要那么冒险，也别把太医真全都当酒囊饭袋。
她系统跟着太医学医也不过几十年，又没有多高的天赋，她不会自视甚高觉得自己的手段就能瞒过那么多圣手。
弘旼点点头：“嗯，皇祖母都派了人去劝阻，可皇阿玛还是一意孤行，此刻太医开了药，才睡下。”
弘旼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平日威严无匹的一国之君，只剩下苍白如纸的脸色，连呼吸都显得沉重万分。
皇阿玛老了。
他无比清晰的到了这一点。
这个念头刚升起时，他便不由自主的喟叹出声。
不过比起其他心思，等能脱身，他第一时间还是想来看看额娘。
见她一如既往康健，他才放心
到底还是关心则乱，额娘只是装病，且和皇阿玛差了那么多岁数，此时的额娘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才不会变成那样。
“额娘，待会儿子叫个太医来，您这边也抱病吧，后面怕是烦心事多得很……”
守在门外的下人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看他们脸上带了几分忧愁，猜测可能是在为皇上担忧。
含珠微微叹口气。
皇上这一病，怕不是还要连累她们娘娘受累，这几日她得寻摸看看有没有好补品，炖一些给娘娘用了。
老天爷，保佑娘娘这般的大好人，身子一定要好起来。
……
皇上这次真的病的很重。
本就严重的病情，加上巨大的精神打击，自此一病不起，一场病竟然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半年，甚至一度危及了生命。
他一边让弘旼和弘旵开始和军机处大臣一同处理政务，只在重大要事上，最后听折子点个头而已。
一边觉得太医无用，一边大肆招道士术士进宫为他看病、炼丹，以期恢复健康。
夜深的养心殿，灯火通明。
因为时时刻刻的病痛，皇上的身体五感好像都出了问题，加上昏沉的脑袋，皇上的眼前从来都是一片昏蒙蒙的，白日门窗紧闭之下都需点蜡烛，而夜晚更是满屋的烛光。
皇上躺在床上，幔帐低垂，不算大的卧房内逼仄而安静，只有他自己绵长而沉重的呼吸声。
外头守夜的太监早已被他觉得吵闹赶了出去，尽管那些人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太安静了。
安静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很想叫人进来陪陪他，一瞬间却不知道喊谁。
额娘？嫔妃？孩子？
明明有这么多人，可他此刻却不知该喊谁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又闭上了。
这些人对他没有真心，他也不想见到她们的虚情假意。
他突然很想十三。
可十三走了……
学简、学简也好。
学简还没赶回来……
此刻他唯有这浑浊的烛光相陪。
他急促喘息着，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透不过气。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祥云纹样，看着那明黄的绸缎在烛光下却只泛着暗沉的光。
那是他看了几十年的颜色，可今夜，它竟让他觉得陌生，觉得害怕。
害怕。
这两个字一浮现，他自己便先觉得可笑。
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怕过什么？
当年夺嫡时刀光剑影他未曾怕过，登基后背负骂名他未曾怕过，甚至连十三弟走的那一天，他都只是哭，只是痛，却未曾怕过。
可如今，他怕的是一件谁都躲不过、谁都拦不住的事……死亡。
他还有多少日子？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却从不敢问太医。
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太医们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
那比直接告诉他死期更令人绝望。
他突然想起先帝。
先帝临终前枯瘦的模样，记得那双曾执掌天下的手无力地垂在褥上，记得自己跪在榻前，心中既有悲伤，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那时他正值壮年，满心抱负，他觉得死亡很遥远，远到不必去想。
可现在，死亡就在枕边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它……那种冰凉又不可抗拒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身体。
他的腿肿了，他的腰酸痛得直不起来，他吃不下东西，睡不安稳，连提笔批折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不想死……
他才登基将满九年而已。
为什么老天不肯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他喃喃着出声，可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这小小的床铺间都显得格外单薄。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完。
整顿吏治、安顿边疆、推行新政……桩桩件件，都只开了个头。
他若是现在走了，谁能替他做完？
弘旵？弘旼？
他晦暗的头脑想起了两人。
……真好啊，他们还那般年轻。
他们很快就会继承他的一切，会对着他的江山挥斥方遒，会坐在他曾坐过的椅子上接受万民跪拜……
他们会高兴他的死亡吗？
他们会期待他的死亡吗？
弘旼万事不上心，他不会对他的离去动容半分。
弘旵野心勃勃，比起哀悼皇阿玛的离去，或许弘旵更多的是喜悦，毕竟弘旵一直顶撞他，反驳他的诸多做法。
不、不……
不该这样想，他该庆幸的。
好在他还有这么出色的两个儿子，他甚至还有选择，不管将江山托付给谁，他都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只要大清能守住，只要爱新觉罗家的皇位顺利传下去，只要大清千秋万代……他便知足了。
对，没错，该庆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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