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道长正躺在竹椅上,就听闻大门传来了拍门声。
不急不缓很是规律。
知风已经跑去开了门,她打开门看着对面的明显一主一仆的两个男人,顿了一下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敲门的男人在她身上多看了一眼,他就没见过这么不齐整的丫头:“听闻这里有个温道长?”
知风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只是打量着他的脸和脖子:“……你们求医?”
“怎么,不求医便不能见?”
知风放低声音:“不,只是还容我……”
“知风,请贵客进来吧。”
知风应了一声,打开门。
温道长的目光穿过中间的两个人和最后面那个男人对视上了。
他心底叹口气。
一年多了,总算让他等到了。
为什么他要选西郊山的道观,因为圆明园就在这附近。
作为雍亲王的长居处,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圆明园的主人都会知道。
他一年的努力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骗人的。
根本没努力。
日日游山玩水,都乐不思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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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听闻这附近有个白发道人时,也有过一些好奇。
后来知道对方鹤发童颜,又乐善好施,很有出家人的慈悲为怀。
他便想着在这圆明园避暑无事出来走走,顺便结识一番,讨论讨论道法。
别的不说,这一路过来的确山清水秀,农户笑着在地里劳作,很是满足和乐,简直让他想停下来画上一幅。
见他们问路,热心给他们指了路,还很是夸了一通那温道长是如何出彩的神仙人物。
雍亲王只认为是这些农人见识少,可不免也存了两分期待。
而等他踏上那石阶时,兴致倒又添了几分。
只因这条上山的路,分明是被人特别布置过的。两侧种的都是寻常花木,可一眼望去,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层层叠叠之间自有章法。
有这份见识审美在,那位温道长便差不到哪里去。
越是往上走,越觉得如此。到了院门口,看见檐下那对灯笼,和门上贴着的字,雍亲王不由停住了脚步。
这字笔力遒劲如松,气韵流荡似水,既有二王之飘逸,又兼颜柳之沉稳,力透纸背,可谓骨韵兼修。
没有数十年浸淫,断然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一股清逸出尘的随性,像是随手写就,却每一道笔划都落在了最恰当的地方。
他站在门前一直看着,任由苏培盛去敲门。
而等他真正见到在金黄的银杏树下怡然自若的道人时,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都说字如其人,果然,诚不欺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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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树下坐了两个人。
温道长给他倒了杯茶水:“贵客到访,贫道这却没什么好招待的,便喝杯凉茶吧。”
雍亲王收回打量四周的视线,端起小竹筒:“这茶杯……”
“用不惯吗?”
“不,只是觉得很别致。”
温道长却不在意道:“道观清苦,贫道买不到合心意的茶杯,便用这个凑合,贵客倒也不用给贫道留什么脸面。”
“温道长说话很是直爽。”雍亲王闻了闻茶水,便放下了。
他不会入口未经查验的任何食水。
温道长没有在意,只自顾自喝了一口:“不过一句实话而已。”
“可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实话了。”雍亲王身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多数人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奉承话。”
“贫道却不这么觉得。”
“哦?道长有何高见?”
“贵客你听自己说话不也是如此吗?不过一句话,何须用高见这样的字眼?”温道长看着他道,“可贵客的心却不是坏的,这么说也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给双方的体面……这是善。”
雍亲王又回味了一番这句话,才道:“我倒觉得是道长心善,所以听什么都会往好处想。”
道长毫不谦虚:“那倒是,世间千人千面,贫道这样的少有,倒也不好一概而论了。”
雍亲王微微一愣,随后失笑。
这时,苏培盛小步过来,端着一套茶具。
雍亲王便道:“道长还请尝尝我带来的茶。”
知风小步跟在后面,听闻这话,绷着小脸把桌上原本的茶水都收走了。
苏培盛边倒茶,心底嘿了一声。
长的这般与众不同就算了,还如此没规矩。
他这样想着,看向了温道长,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样的世外之人,怎会带一个这样的小丫头在身边。
收徒或收道童也该要小儿才是,收了个丫头不说,居然还是个这般貌丑的丫头。
他心中闪过一大堆想法,手中动作却不慢,轻手轻脚的给两人倒上了茶水。
雍亲王没理会其他人,只是看着道长感叹道:“道观这般清幽,难怪道长能写出那样的字。”
“哦?贵客怎知那是贫道的字?”
“难道不是吗?”雍亲王不答反问道,“我自认还是有两分眼力的。”
“贵客喜欢,一百两银子贫道舍你一幅。”
“道长谦虚了,这样的字便是千金也值得。”雍亲王感叹一句,又好奇道,“只是我本以为,道长这般人物,不会喜欢这些俗物的?”
温道长摇了摇头:“不,贫道活在这世间,本就一凡俗人,哪能不爱金银呢?”
雍亲王挑起眉:“道长虽这样说,却不肯出手两幅字,道长只消拿着这字去书店一趟,怕是也不需用竹茶杯了。”
“唉,贫道不仅贪财还懒,贵客可满意了?”
“那只能说明道长还不够爱财。”
“贫道也时常在想,是不是因为贫道还没有那么爱银子,所以才缺银子……但一想,爱银子又挣不到银子,那岂不是更难受?”
“哈哈哈,道长说的是。”
“比如说就算施主这般富贵人,贫道看着也像是在为银子烦恼。”
“哦?道长还会相面?”
“那倒不是,贫道只是取巧而已,毕竟就连天子也有缺银子的时候。”
雍亲王笑了两声:“与道长聊天真有意思。”
“奉承贫道,贫道也不会少一个铜板的,还请贵客这边来。”
雍亲王跟上他的步伐,脚下的青砖铺得不甚平整,但打扫的也还算干净。
两侧的花木不算名贵,可郁郁葱葱的长的十分好。
墙角几丛各色花木修剪得高低有致,该密的地方密成一片,该疏的地方毫不含糊地空出来,像是留白的风景画,又像是留出空隙给阳光进出。
书房门没关,温道长侧身让了让,雍亲王便迈了进去。
雍亲王自然瞧不上里面的物件,可架不住每一样物件摆放的实在和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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