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顿了一下，说了声好，便出了药房。
屋子里安静下来，温道长收拢着剩下的银针，声音也放轻了：“瞧得出来，两位贵客的感情很好，方才贫道不过一个表情，他便急的不得了。”
胤祥挑眉道：“方才道长对我们可谓疾言厉色，此时怎么还温声细语起来了。”
“贫道是个大夫，见有人不珍惜自己的身子就生气，本以为做了出家人能收敛些脾气，结果还是没忍住。”温道长这么忏愧一句，“算了，这点小事想来祖师爷也不会怪罪的。”
温道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贵客喜欢贫道的字画，是贫道的荣幸，贫道日常也仅来往一二好友，若贵客不嫌弃，便时常来这栖云观如何？”
“道长怎么如此客气，我听着都有些不习惯了。”胤祥没有接话，只是笑道：“道长骂我时理直气壮，怎么劝我就医反而小心翼翼起来？”
他感叹一句又看向道长：“道长是想知道我为何将自己的病隐瞒起来吗？”
出乎意外的是，道长摇头道：“贫道不想知道。”
胤祥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道长瞧着他：“贫道只关心今晚回去贵客会好好用膳，按时吃药吗？”
屋子再次安静下来。
温道长看着他腿上，从银针处渗出的淤血：“这是贫道一针针扎出来的，那些药也都是贫道一点点炮制出来的……所以贵客能答应贫道，别浪费贫道的这一番辛苦吗？”
胤祥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长都这样说了……”
“很好。”温道长弯起眼睛，“希望下次，贵客与贫道能相遇在阳光更好的日子里，这后山有一处林地，景色十分美的。”
“哦？那我可记下了，道长下次可一定要带我去瞧瞧才好。”
……
银针还有一会时间，温道长叮嘱道：“贫道去写药方，贵客不可妄动，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可拔针了。”
胤祥应了一声。
温道长出了门就见到站在门口窗边的沉着脸的雍亲王。
见到他，两人默契的往旁边走远了些。
“贫道待会写的方子，记得拿给常给他诊治的大夫看过才好，贫道也不知他之前用的什么药，万一有冲突就不好了。”
雍亲王点点头：“多谢道长，道长把他的情况与我说说吧。”
“他这病，应不是一日两日了吧？早些年该是发过一次急症，那时膝头该肿胀溃破了，彼时若能及时医治处理，也不至于落下今日的病根。可惜——”
温道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可惜当时未曾根治，贫道瞧他自己也不上心，又是风寒湿邪反复侵扰，致使病根深伏于骨。如今膝骨之间已有空腔，连腿也开始渐见萎缩了……”
雍亲王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时确实发过一次，后来他说慢慢好了，我只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只以为好了？”温道长替他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却也不留面子，“外伤好了，不等于病好了。他的病根已入骨髓，日后不仅会影响行走，说不得还会影响寿命。”
雍亲王不再说话，只手中的手串转的飞快。
温道长看着他的模样，安抚了两句：“虽是如此，但贵客回去后，也不要多责备什么，便是关心也要适度才好。”
雍亲王不解的看向他：“这是为何？”
“因为他不仅有腿疾，还有心病。”
雍亲王顿时便明白了为什么。
温道长突然说起了别的话题：“贫道之前就是大夫，看过许多有钱可医之人却不珍惜自己，又有那么多穷苦人家却因为区区一二两银子就要承受天人永隔之苦……
贫道后来一气之下，干脆出了家眼不见为净。”
雍亲王拨着手中的珠子，勉强耐下性子：“那道长该是极讨厌这样的病人才是……”
温道长转眼看着他：“之前贫道的确是这么想的，也很不喜欢与达官贵人打交道，可后来慢慢的才发现……他们也只是生病了，只是他们的病更难治。
那时贫道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很有些狭隘，生了心病的人也很痛苦，他们甚至没有大夫、没有药可医。
他们只能忍耐着，或者痛到折磨自己的身体，才能让心中好受一些。
只可惜贫道精于医术，能治病体，却无法治人心……”
温道长微微叹口气，微微垂下的眉眼便让他凭空多出许多落寞。
这份落寞出现在温道长身上，就像那仙人带上了悲悯的姿态般让人动容。
便是气急的雍亲王见到都顿了一下。
“贫道不知两位贵客的身份，却也看的出两位都是人中龙凤。”温道长看向他，“贵客想想，如果是自己遇见同样的事，会想要旁人如何对待你吧。”
他可以感念十三对他的关心，可无法忍受对方把他当废物般照顾。
他们身上都有自己的骄傲，这是多年皇子身份，多重尊荣养出来的。
已经刻入骨髓，无法更改。
雍亲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眼，用更加欣赏的目光看向温道长：“道长慧根通透，我口口声声说是兄弟，与道长比起来，倒显得失职了。”
温道长不以为意道：“贫道好歹也算是大夫。”
无论在哪里，大部分有能力的人，都是高自尊的人，更遑论这些地位超然的皇子。
用来糊弄他们倒是正好。
看来，他做道士也还有点天赋。
“时间差不多了，贵客随贫道来。”
送走两人，温道长站在道观门口，微微露出个笑意来。
吃了他的药，可就离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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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过半月，胤祥就出现在了道观，说是来治病的。
温道长没有多问也没有拒绝，只让他自己带来的人收拾出了一间后殿出来。
说是治病，温道长每日不过早晚给他施针两回，然后胤祥自己带来的人去熬药煎药。
因为知道胤祥有钱，哪怕是不受皇帝重视的皇子，也不会缺这点子药钱。
温道长开的药方都是挑贵的药效好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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