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温道长快马赶回了京城。
他整个人憔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身量也瘦了许多，就算梳洗过后也没了以往的风采。
等到了养心殿，温道长顾不得任何人，只上前去看皇上的脉。
十三爷和满屋人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温道长手指颤了颤，最后收回手，看向好似老了十来岁的十三爷，抿了抿唇，声音干哑着喃喃道：“明明才分别没几日，你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十三爷微微瞪大眼，居然连道长都是如此反应……他正要着急的追问，可温道长已经回头，冷静的让知风取金针来，十三便只好按捺下着急。
温道长的手一如既往的稳，等施过针，温道长起身垂眸看着躺在床上还在昏睡的干瘦老人，好一会才叮嘱十三，他要去研究药方了。
……
刚醒来的皇上隐约察觉到身边有人，他眼神涣散昏暗，并不能看的很清楚，但能在宫里穿那身青色道袍的只有道长。
他眼睛一亮，这段时日在心头一直徘徊的痛苦都减轻了许多，他想起身，发现完全做不到。
“居士刚醒，身体乏力是正常的。”温道长看出他的动作，上前安抚道，“等调养几日，居士自然就能恢复如初了。”
离得近了，皇上才看清温道长的脸。
温道长眉眼依旧，只眼里的憔悴和哀恸完全无法掩饰，这让他整个人笑起来时都多了两分凡人的烟火气。
只是这么多年，温道长依旧不会骗人。
看了这双眼睛里从清冷自持到如今分明已红了眼角，故作无事的语气，偏偏因为说了假话不敢看他……
也是在他偏头那一刻，皇上才看见，道长剩下的灰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
道长的头发终究还是全白了。
皇上原本不安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或许……他就要倒在这里了。
他答应过十三和道长的承诺，也再也无法实现了。
明明他才登基八年有余，为什么上苍要如此薄待于他？
他明明有那么多帮手，哪怕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可以赶上先帝，甚至超过他！
让先帝知道，他才是最该被看重疼爱的儿子。
让先帝看看，十三的才能不弱于任何人。
“道长，朕、朕怎么，我、我是怎么了？”
“居士一切都好……”
“道长、道长，告诉我。”皇上打断这明显的谎话，紧盯着道长，“我还有救吗？”
温道长避而不答，只是重复着：“贫道会想办法，贫道会想出办法的……”
温道长的话让皇上生起了一丝希望，是的，道长是天意眷顾之人，太医院那些无用之辈没办法，不代表道长没办法——
重新燃起的希望让皇上的身体都爆发出了希望，他伸出手，眼眸亮到惊人。
“道长，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皇上紧紧拉着他的手，模糊的视线里，他用充满希冀，宛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语气急促道，“你救救我、救救我——”
“好，贫道一定救你。”温道长没有挣扎，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他只是肯定道，“居士安心服药就是，贫道一定救你……”
……不对。
温道长说话从不说一定的。
也从未用如此语气跟他说过话。
皇上从前很自得这份敏锐。
此刻却恼恨起了这份敏锐。
若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不，他何时变得如此懦弱了。
皇上也已经不想拆穿道长了。
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握着那只手，像是要把这半生的知交、半生那些夹在闲话中的真心，都攥进掌心里。
“那朕等你。”他说，声音终于平静下来，甚至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朕等你把朕治好。朕还有好多事……朕还要和十三……和你们一起……”
温道长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已经全部白如雪色的发丝便更加清晰。
皇上张了张嘴，想起了这短短时日也已经生出白发的十三，他的眼角不自觉滑下一条痕迹：“不、不不……你和十三要好好的，你还年轻……别再为我白耗心血了……”
温道长愣愣的坐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道长，你是天意眷顾之人……”
“我不是。”温道长这才抬起眼，眼神却没有看任何人，只剩一双毫无神采的空洞眼眸，“为什么会这样……都说我医术无双，救了那么多人，可最后，我想救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宁愿、宁愿……”
他的眼眸落在了皇上的脸上，皇上看见了那双从来清亮，此时却被蒙上阴霾的眼睛：“是我没用，皇上该怪我的。”
“不怪……不怪，是我没有听你的叮嘱……你帮我照顾十三、照顾十三，别让他布我的后尘……”
“好。”
“帮我照顾弘时……弘时年轻，你要帮他。”
“好。”
“日后弘时有了子嗣，你帮我教他……”
“好。”
“别、太早下来……你和十三要帮我看着这江山……”
“……好。”
“道长……你就是天意眷顾之人，是朕……不得上苍怜惜……不怪……不怪你……”
道长是天意眷顾之人。
要好好活着。
……
温道长医术高超，硬生生多留了皇上半月。
可对皇上来说，这些时间太短了，他一一叮嘱了弘时和军机处的几个辅政大臣，尤其是十三爷，让他千万保重身体，不可步他后尘。
最后，他拉着十三和道长，说他的陵寝已经给他们留了位置，将来一定要和他合葬……
叮嘱完，他还让弘时一定要好好听十三和温道长的话，就像听他的话一般，万不可忤逆……
等弘时保证过，皇上才睁大双眼没了气息。
满屋痛哭声起。
坐在床边的温道长宛若一座雕塑，既没有痛哭，也没有失态，只是轻轻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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