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苏然那场戏情绪起伏太大，连带拖累了整组镜头，NG次数一路飙升。
监视器后的张岱脸黑得像涂了墨，每一声“咔”都像在敲警钟，刺耳得很。
顾泽修只能困在半空中的威亚里，一步一挪地重复着走位。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透了戏服的领口，整个人都透着股脱力的疲惫。
到后半段，张岱实在没了耐心，大手一挥，干脆把人拆分。
顾泽修先拍，苏然的镜头留到后面拆机位慢慢磨。
周茉端着妆箱走过去，指尖刚触到顾泽修的脸颊。
就瞥见他趁补光的间隙，藏在戏服宽大的下摆下，右手正悄悄抵着后腰揉按。
长时间的威亚悬吊，他之前拍戏摔了的腰伤本就没彻底好利索。
此刻那点隐忍的僵硬，根本瞒不过她的眼。
周茉把擦过汗的纸巾团成球，随手丢进随身的化妆包包侧袋里。
抬眼的瞬间，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难受了？”
顾泽修像是被抓了个正着，猛地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蜷了蜷。
面上依旧维持着矜贵的淡色，只淡淡道。
“还行。”
“难受就难受，装什么从容？”
周茉眉梢微挑，语气直白又坦荡，半点不给他打太极的余地。
这话戳得他一时语塞。
好在此时场记喊了声“过”，他今天的戏份总算结束了，许辛立刻递来冰美式，解了这尴尬。
顾泽修接过咖啡，指尖冰凉的杯壁压着发烫的掌心。
仰头猛灌了一口，冰咖啡的涩意才压下喉间的滞涩。
“去换衣服吧。”
周茉扫了眼他身后的房车方向，又瞥了眼不远处被张岱指着镜头训话的苏然。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安抚哄人的意味。
“等你换好，我给你按按。”
顾泽修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往前微倾，刻意拉近了距离，墨色的眸子沉沉盯着她的眼。
笑意漫进眼底，带着几分试探又几分雀跃。
“周老师还懂推拿？这么全能？”
周茉嫌他靠得太近，侧身往旁侧避开，裙摆扫过他的手背，带过一阵清浅的香。
她径直走向阴凉处，身后的风卷着片场的尘土，混着她轻飘飘的声音飘过来。
“现在不会了，自己玩儿去吧。”
顾泽修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抬步追上去，可周茉已经飞快接起了电话。
脚步一转，径直拐进了一旁还在紧张布置的摄影内场，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他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布景板后，指尖微顿，终究还是收了脚步，转身走向自己的专属房车。
进了房车，他先卸下身上还带着汗湿与闷热的戏服。
简单卸了妆，又冲了个温水澡，一身疲惫才稍稍散去。
等他换好常服出来，许辛早已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低声汇报。
“顾老师，您安排的刨冰送到了，我让人放在休息区的角落了，没太张扬。”
说着，又将一份单独打包好的递到他面前。
顾泽修随手接过，淡淡吩咐。
“等会儿休息的时候，让大家分了吧，低调一点。”
许辛应声退下，他才转身走进房车内侧的小客厅。
先将那份完好的刨冰放进冰箱冷藏，这才拿起手机。
指尖轻敲屏幕，给周茉发了一条消息。
“周老师，来我这吃刨冰？”
消息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简短又干脆。
“等会儿，忙着。”
顾泽修唇角微扬，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便安静等着。
没过多久，房车门外便传来许辛轻浅的声音。
“周老师，顾老师在里面，您直接进就好。”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
周茉走了进来，抬手摘下头顶的宽檐防晒帽，又扯下口罩。
此刻正是下午三点，烈日最盛的时候，外头晒得人发烫。
她整张脸颊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晕，连耳尖都带着几分热意，看着格外鲜活。
顾泽修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那碗早已镇好的刨冰，轻轻放在小茶几上。
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顺理成章地接过她手里的帽子。
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熟稔得让人心尖微颤。
周茉指尖莫名一紧，迟疑了一瞬才松了手。
“坐吧。”
顾泽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草莓味的，吃吗？”
周茉点点头，坐下便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冰凉甜软的刨冰瞬间压下浑身的燥热，她舒服得轻轻眯了眯眼。
“可以，你不吃？”
顾泽修在她对面落座，指尖握着那杯冰美式，轻轻摇了摇头。
“不爱吃甜的。”
周茉没再多问，低头安静吃着，只解了暑便放下勺子，不敢多吃，怕凉到胃。
她随手从随身的包里翻了翻，很快摸出一小瓶深褐色的药酒，递到顾泽修面前。
“晚上让你助理帮你揉一揉，这个对腰伤管用。”
顾泽修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瓶身，目光不经意扫过瓶底那行极小的非卖品标识。
周氏集团。
他眸色微深，不动声色地合上掌心。
再抬眼时，眼底已经带上几分浅浅的笑意，直直望着她。
“你不是说，要帮我按吗？”
周茉闻言轻笑一声，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狡黠又散漫的气性。
“不好意思。”
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戳心。
“三秒考虑时间，错过了，就没有第二次福利了。”
顾泽修低低笑了一声，不再揪着方才的话逗她，眼底那点细碎的笑意却迟迟没有散去。
没过多久，周茉的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像是片场那边有急事催着。
她起身接起电话应了几声，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是大夜戏，别熬太晚。”
顾泽修靠在沙发上，闻言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记下了。
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目送着她推门离开。
直到房车的门轻轻合上，周遭重新恢复安静，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被随手放在桌角的那瓶药酒。
他伸手拿过来，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凉凉的瓶身，犹豫了片刻，轻轻拧开瓶盖。
一股清润的气息立刻漫了出来，并非寻常药酒那种刺鼻又浓重的药味。
反而是干净沉稳的木质调，混着极淡的草本香，闻起来格外舒服。
顾泽修唇角不自觉地又弯了弯，将瓶子放回桌上。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周茉刚才吃过的那碗刨冰上。
碗里还剩小半碗，粉白的草莓酱混着细碎的冰沙，甜气得很。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把她用过的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口，慢慢送进嘴里。
冰凉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炸开，浓得有些发齁，顾泽修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舌尖微微抵了抵腮帮子，显然还是无法接受这般甜腻的味道。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立刻吐掉，只是慢慢咽了下去。
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极软的情绪。
…………
周茉原本打算直接回酒店休整，可刚走出片场通道，就被迎面而来的邓云舒带着助理拦了下来。
邓云舒性子向来爽朗热络，不等她开口，手臂一伸便熟稔地勾住了周茉的肩膀。
语气带着几分半哄半劝的笑意：“小茉莉，跟我去吃饭？”
她约了周茉好几次都被婉拒，这回干脆直接上手“抓人”，省事又干脆。
实则心里也揣着事。
早前应了林漫兮的托付，想着借着吃饭的由头，旁敲侧击打探几句情况。
周茉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热情，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接连拒绝了好几次，再推下去未免显得不近人情，反倒容易被人抓着话柄议论。
她稍稍顿了顿，便松了口：“好。”
话音顿了顿，她又抬手轻轻蹭了蹭脖颈处沾着薄汗的肌肤，眉眼间带着几分被烈日蒸出来的疲惫。
“我先回酒店洗个澡，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邓云舒笑得眉眼弯弯，立刻点头应下。
“那你快去快回，我待会儿回酒店接你。”
周茉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客气又妥帖。
“不用啦邓老师，您直接把定位发我就行，我收拾好自己过去。”
一旁的助理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提醒邓云舒，邓云舒见状便没再坚持，爽快应道。
“成，那我等会儿把地址发你。”
周茉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背影利落又从容，丝毫没有多余的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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