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礼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浑身泥水地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昏暗如夜。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地上已经漫进来一指深的浑浊泥水,几张凳子架在砖头上。
周正德正站在水里,脸色比天色还沉,他婆娘洪氏和两个儿媳、与小儿子正手忙脚乱地把一些怕潮的东西往高处柜子上搬。
“爹!我回来了!” 周弘礼的声音嘶哑。
周正德猛地转身:
“怎么样?她去了哪儿?真有地方?”
周弘礼喘着粗气,快速把山上方悠悠指出的那个矮山山洞位置说了一遍,也转达了方悠悠说那山洞可能不安全、且她自己找到的地方仅够自己容身的原话。
周正德听着,眼神闪烁,最后重重一捶旁边的桌子,溅起一片水花:
“有一线希望也好!弘义,你立刻去,把村里的男丁都叫到咱家来!快!弘礼,你先去换套衣服,喝碗姜汤。”
不多时,二三十个面带惊惶或愁苦的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已经没过小腿肚的村道积水,聚集到了村长家。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后来又有几个汉子闻讯赶来,屋里站不下,就挤在门口屋檐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周正德开门见山:
“乡亲们,都把家里的情况说说吧。”
“我家堂屋进水了,灶房也快了!”
“村道全淹了,水都到我小腿肚了!”
“我家地势低,水都快漫上床板了!东西都泡了!”
七嘴八舌,都是坏消息。
连周武家地势算高的,也说院子里积水快倒灌进屋子了。
周正德抬手止住大家的喧嚷,沉声道:
“都听到了!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水,还在涨!光靠咱们挑水泼,堵门槛,顶不了事了!”
他顿了顿,引入正题:
“今天,方家那丫头,给弘礼指了个地方,在后山和矮山交界那边,可能有个能容人的山洞!”
“山洞?”
“真的假的?”
“能住人吗?”
众人一阵骚动,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地方是有了,但人家也说了,那山洞她以前偶然见的,洞口小,里面挤挤或许能容二三十人,但这么大的雨,她不敢保证山洞安不安全,会不会塌,会不会渗水。而且,”
周正德提高了声音,“现在那条山沟已经变成河了!山洞就在河边!”
希望刚升起,又被现实压下去一半。
“所以,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周正德继续道,“我的想法是,明天一早,雨势要是还这样,或者更糟,咱们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往高处撤!这个山洞,是眼下唯一知道的、可能避雨的地方。但能不能用,得先去看!”
他看向众人:
“明天,我需要几个胆大心细、腿脚利索的后生,跟着弘礼,冒雨进山,去探那个山洞!确认是否稳固,里面情况如何,水位离洞口多远!谁愿意去?”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站了出来:
“我去!总比在家等死强!”
“算我一个!我攀岩还行!”
“我也去!家里老人孩子等不起!”
周铁柱也在其中点了点头。
“好!” 周正德点头。
“弘礼,你带队,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确认了情况,立刻回来报信!”
接着,他抛出了更沉重的问题:
“可是,乡亲们,就算那山洞能用,也顶多挤下二三十号人。咱们村几十户,加起来百多口人!剩下的怎么办?如果水真淹上来,家里待不住,咱们能去哪儿?”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外面水流的声音。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晌,一个老辈人哑着嗓子说:
“还能去哪儿?真到那份上,只能学老祖宗,上山,找地方搭窝棚呗……”
“上山?这大雨天,怎么搭?” 有人立刻反驳,充满绝望。
“不然怎么办?等淹死吗?” 另一个人吼道。
眼看要吵起来,周正德用力咳嗽一声:“都别吵!现在吵有什么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无力,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
“荣叔说得对,真到了万不得已,山上可能是唯一的活路。山洞指望不上全部,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今天回去,各家都把能防雨的东西找出来!
油布、蓑衣、草席、木板!哪怕是破门板、旧柜子!绳子也多备些!万一真要上山临时落脚,这些东西,就是咱们遮风挡雨、保命的家伙!”
“粮食!火种!这些更要紧的,能带多少带多少,用油布包好!”
周弘礼补充道,他刚经历过探路,知道山上的艰难。
“对!” 周正德总结:
“做好两手准备!弘礼他们明天去探路,咱们在家,也不能干等!收拾东西,做好准备!一旦山洞能用,优先安置老人、孩子、病弱的!其他人,再想办法!如果山洞不行,或者不够,咱们就得上山,自己找地方,搭临时避雨的地方!”
“记住!” 他最后几乎是用吼的:
“这时候,谁也别藏私,也别只顾自己!要想活命,就得抱成团!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稀稀落落的回应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和对未知的恐惧。
集会散去,男人们默默蹚水回家。
周正德站在门口,望着漆黑雨夜中越来越高的水位,拳头捏得紧紧的。
作为一村之长,他肩上扛着全村的性命。
第二天,雨势未减,以周弘礼为首的七八个汉子,天亮后就顶着暴雨再次进山,直奔那个矮山山洞。
直到下午申时左右,他们才带着一身泥水,但眼里带着希望,回到了村里。
“爹!山洞能用!” 周弘礼激动地汇报。
“洞口是有点小,得弯腰,但里面比想象中深,也干燥!我们仔细看了,岩壁结实,顶上也没有裂缝渗水。虽然离新冲出来的那条河沟不远,但地势比河沟高出一大截,眼下很安全!”
“能容多少人?”
周正德急切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周弘礼和同伴们对视一眼,估摸道:
“挤一挤,坐靠着的话,三十号人应该没问题。躺着就困难了。我们还在洞口上方搭油布延伸出去挡雨,这样洞口附近也能站人。”
“好!好!”
周正德连说两个好字,多日来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你们看,在附近搭窝棚可行吗?”
“我们看了地形,” 另一个参与探查的汉子接口。
“山洞所在的那片山坡还算平缓,树木也多。砍些树枝,搭上油布、草席,弄些简易窝棚是可行的。就是这雨太大,干活不容易,得费大力气。而且,窝棚肯定比山洞潮湿。”
周正德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
他环视屋内屋外闻讯聚集过来的村民代表,沉声道:
“大家都听见了!山洞可用,但地方有限。附近也能搭窝棚,但条件艰苦。而现在——”
他指向门外一片汪洋的村道:
“村里大半人家都进水了!水还在涨!不能再等了!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只要是家里进水、觉得不安全的,老人、孩子、妇人,还有体弱的,统统收拾东西,先上山进山洞避雨!男丁们,除了护送家小,留下几个照看,其余人带上工具、油布、绳索,跟着弘礼他们,上山砍树搭窝棚!咱们得抢时间!”
命令一下,整个周家村彻底动员起来。
家家户户都在昏暗的油灯或灶火映照下,进行着艰难的抉择。
粮食是最要紧的,用家里不漏水的木桶、瓦罐分装。衣物被褥尽量精简,只带必需的。
火石、盐、切菜刀、斧头、绳索…凡是觉得求生用得上的,都被塞进大大小小的包袱、背篓里。
有些人家还传来了争抢声,就为带什么不带什么。
(https://www.biqvya.cc/id221720/1425705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