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怀所在的威远镖局队伍,完成南方的护送任务不久。
返回后,抽空回过一次家,那时他也发觉了天气闷热异常,但想着家中不靠田地过活,自己多跑两趟镖赚了银子才能买更多粮食,加上管事接下的这趟前往塞北的镖报酬极高,一趟下来他能分得近五十两,抵得上往常两三趟。
犹豫再三,对家中方悠悠能力的信任以及对高额报酬的需求占了上风,他还是随队出发了。
抵达云川城后,事情却有了意外的延续。
他们护送的那户北迁的乡绅,十分满意他们的护卫,又提出新的委托:
请镖局派一队人,随他家的一位管事南下,前往都城,接应另一位准备同样迁来云川城的亲戚家眷,并护送其北上。
报酬丰厚得让人难以拒绝。
镖局管事洪易与几位骨干镖师商议后,看在银子的份上,又想着都城繁华,接上人或许还能揽到其他回程的生意,便接下了这单。
于是,周清怀等人跟着那位管事,又掉头前往都城。
赶到都城时,已是他们离家两个多月了。
都城繁华极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就在他们与主家管事接头、准备商议具体行程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南边传来,迅速在往来客商和镖行间传开:
南方数省,包括他们家乡所在的州府,遭遇罕见持续暴雨,已连绵十数日不止!
江河暴涨,山洪频发,双河县城及下属大半村镇已被洪水淹没或围困,灾情严重,具体情形不明,但水路陆路皆已受阻,传言已有多地百姓流离!
听到“双河县城”、“村镇淹没”这些字眼,周清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双河县,周家村!方悠悠!清韵!
她们怎么样了?家里地势如何?那雨……
镖局众人也全都懵了。
洪易管事脸色大变,立刻与那位主家管事紧急协商。
“这趟镖,我们接不了了!”
洪易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
“对不住,东家。我们都是双河县城的人,现在家乡爆发天灾,我们放心不下,已决定现在南下。定金我们退回,赔偿,按规矩我们该赔,但现在情况特殊……”
那主家管事显然也收到了风声,面露难色,但并未过分苛责,叹了口气道:
“洪镖头言重了。天灾无情,鄙人省得。此事便作罢吧。赔偿不必了,只盼诸位能平安归家。鄙人也需立刻传信回云川,告知家主此事。”
协议迅速达成。
镖局一行人甚至来不及在都城休整,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行装,购买马匹,洪易几乎掏空了这趟赚取的银钱,尽可能地备足干粮和药品。
“弟兄们!”
洪易翻身上马,对着聚拢过来的镖师趟子手们吼道:
“老家遭了灾!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咱们这趟,不是走镖,是回家!用最快的速度,能赶多快赶多快!路上一切从简,安全第一,但日夜兼程!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齐声怒吼,脸上再无平日的轻松或计较,只剩下归心似箭的焦灼和对家人的深深担忧。
周清怀紧握缰绳,手背青筋凸起。
他望向前方南归的路,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恐惧。
五十两银子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担忧。
如果他没接这趟塞北的镖,如果他早些回去……
现在,他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回周家村。
悠悠,清韵,你们一定要撑住!等着我!
-
帐篷搭好,铺上被褥,洞内的“小家”更显温馨。
周清韵却有些闷闷不乐,她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忽然抬头,比划着问方悠悠:
【姐姐,禾禾和苗苗他们在哪里?会不会冷?害怕?】
方悠悠心中一愣。
周铁柱一家是她在村里走的最近的人了。
刘桂花爽利热情,周铁柱憨厚实在,两个孩子也跟清韵玩得好。
也不知道他们被安排在何处,是否安好。
她沉吟了一下,对周清韵说:
“清韵担心禾禾苗苗,姐姐也想知道桂花姐他们怎么样了。姐姐想去矮山那边看看他们。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姐姐,姐姐尽快回来;或者跟姐姐一起去,但是路不好走,会辛苦些。”
周清韵几乎立刻抓住方悠悠的手,比划:
【一起去!我不怕辛苦!一个人在这里有点怕。】
方悠悠理解她的恐惧,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穿上蓑衣,跟紧姐姐。”
两人再次冒雨出发,朝着矮山方向行去。
离得还远,就能看到那片山坡上,在迷蒙的雨幕中,有许多人影在晃动,隐约传来砍伐声、呼喊声。
靠近一些,发现是村里的男人们,正奋力砍伐树木,削去枝叶,一些人正在相对平缓处试图搭建极其简陋的窝棚框架,但进展缓慢,雨水让一切变得异常艰难。
有人眼尖看到了方悠悠,立刻喊了出来。
很快,消息传开,正在监督进度的村长周正德大步走了过来。
“方丫头?你怎么过来了?清韵也来了?”
周正德看到她俩,有些意外,随即郑重道:
“正好,乡亲们,这个能暂时落脚的山洞,是方丫头告诉我们的!这份情,咱们得记着!”
周围忙碌的村民闻言,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不少人口中说着感谢的话。
方微微摆手,直接问:
“村长叔,铁柱哥和桂花姐他们在哪儿?清韵担心禾禾苗苗。”
“铁柱在那边砍树呢!桂花和孩子们应该在那边山洞里!” 周正德指了个方向。
很快,得到消息的周铁柱抹着汗跑了过来,看到方悠悠和周清韵,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方妹子!多谢你!多亏你指了这地方!我们搬上来的时候,家里水都到膝盖了!今天想回去再拿点东西,根本进不去,水到大腿根了!而且……”
他脸上露出惊悸之色:
“我们看到隔壁槐树村的人也逃上山了,陆陆续续还有镇上的人过来。河对岸已经过不来了,河都没了,全是黄水,一眼望不到边,水里、水里时不时能看到有东西漂过去,看着像、像……” 他声音哽住,说不下去了。
方悠悠心头一沉,知道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洪水已经彻底隔绝了区域,并且开始吞噬生命。
“禾禾和苗苗呢?还有桂花姐,她们还好吗?”她问。
“在山洞里头呢,挤是挤,好歹能坐着,比外面强。桂花在洞口棚子下看着东西,衣服潮了点,但比我们这些在雨里做事的强。”周铁柱叹气。
方悠悠带着周清韵,跟着周铁柱来到那个拥挤的山洞口。
洞口上方确实用木杆和油布搭了个延伸的小棚,刘桂花正缩在棚子下,守着几个湿漉漉的包袱,身上的衣服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显然潮得厉害。
她看到方悠悠和周清韵,又惊又喜,连忙站起来。
“悠悠!清韵!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避避雨!”
她说着就要拉她们进山洞。
方悠悠摇摇头,示意不用。
她探头往山洞里看了一眼,里面光线昏暗,挤挤挨挨坐着、躺着不少人,空气浑浊,孩子的哭闹声和妇人、老人的咳嗽声混杂。
她看到了依偎在周铁柱母亲身边的禾禾和苗苗,两个孩子小脸有些苍白,眼神怯怯的。
周清韵也看到了她的朋友,立刻比划着打招呼,禾禾苗苗看到清韵,眼睛亮了一下,想过来又被拥挤的人群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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