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灾民中，一个曾在镇上当过账房、因水患流落至此的中年人，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对跃跃欲试的胡老大和众人说道：
“胡大哥，诸位乡亲，且听我一言。咱们百十号人一窝蜂冲过去，周家村必有防备，他们也有壮丁，围墙房屋可做依托，硬拼起来，咱们难免死伤。就算抢到些粮食，折了人手，也划不来。”
“那你说咋办？干等着？”有人不耐烦。
陈账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咱们不妨换个法子。先礼后兵。派些人，尤其是带着老人孩子的，去他们村口，不说抢，就说‘求’！求乡亲们看在同是遭难人的份上，匀一口吃的，救救命。样子做得越可怜越好，下跪，哭求。”
胡老大皱眉：“求？他们能给？就算给，也是三瓜两枣，顶屁用！”
“要的就是这三瓜两枣！”
陈账房阴恻恻一笑。
“咱们大部队就藏在附近林子边。去求的人，眼睛放亮点！哪家心软给了，哪怕只给半个窝头、一把米，那这家肯定有存粮！至少比别的家宽裕！而且，他们肯给，说明心软，防备心也轻。到时候，咱们记下这些人家，夜里动手，就专挑这几家，一抢一个准！”
他顿了顿，补充更毒辣的一计：
“而且，他们村管事的，比如村长，肯定会召集青壮商量怎么应对咱们‘求粮’。到时候，他们的壮劳力多半会聚在一起。咱们若是能找准机会，比如趁他们聚在祠堂或者某户人家商议时，突然发难。
先制住或者干掉那些领头的、最能打的，剩下的老弱妇孺，还不是任咱们拿捏？这比咱们分散去撞各家各户的门，安全多了，也省力多了。”
众人听了，仔细琢磨，都觉得这法子比硬闯高明。
胡老大也缓缓点头：“陈先生说得在理。就这么办！挑些看着老实的、带着孩子女人的，去哭去求！其他人都跟我藏好了，瞪大眼睛看清楚！”
很快，周家村村口外的空地上，出现了一群形容凄惨的“乞讨者”。
约莫二三十人，多半是面黄肌瘦的妇人、或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几个瘦得皮包骨、哭声微弱的孩子。
他们噗通跪倒在地，对着村里方向磕头作揖，声音凄切：
“周家村的乡亲老爷们，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我们都是下游李家洼的，村子全没了，一路逃过来，实在没活路了！”
“不求多的，一口粥，一口野菜就行！救救命啊！”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哭泣声、哀求声随风飘进村里。
不少村民正在清理自家院落或修补破屋，闻声都忍不住走到门口或矮墙边张望。
看到那些跪在地上、尤其是一张张稚嫩却毫无生气的小脸，许多妇人的心立刻就软了。
“造孽啊！看那孩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周春苗红了眼眶，转身从自家灶房里，摸出小半块又黑又硬的杂粮饼子。
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到村口，塞给了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妇人手里。
那老妇人千恩万谢，浑浊的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春婶家的位置和房屋状况。
不远处，另一个心软的妇人周小秋，见一个孩子盯着她手里的野菜团子直咽口水，实在不忍，掰了拇指大小一块递过去。
孩子狼吞虎咽地吃了，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她。
周小秋叹了口气，又掰了一点。
村口的情形，很快被报到了村长周正德那里。
他正在和儿子周弘礼、周弘义以及周铁柱等几个青壮商量接下来的生计，闻讯立刻赶到村口。
看着外面跪倒一片的“灾民”，尤其是那些孩子，他心头也是一酸，但多年的阅历和近日的情形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都回去！别聚在村口！”
周正德先驱散围观的村民，然后对着外面朗声道：
“外面的乡亲，我们周家村也遭了大灾，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存粮，自己都难以糊口，实在无力接济。你们还是往别处去看看吧！”
“村长老爷，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一个跪在前面的老头哭喊道，“就施舍一点，哪怕是一把糠麸，让孩子吊着命就行啊！”
这时，村里有些刚才没挤到前面的妇人，看到那些孩子可怜的样子，又见周春苗和小秋给了东西，也动了恻隐之心。
周三河的媳妇偷偷从后门溜出来，将小半碗带着霉味的碎米倒进了一个妇人破碗里。
周全左的老母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拿出半个野菜窝窝头，分给了一个挨着她家墙根跪着的小女孩。
外面的“乞讨者”牢牢记住哪家给了粮食，这家房子大概什么样，位置在哪里，他们在心里飞快地划上了记号。
周正德将几个给了粮食的村民叫到一旁，又气又急：
“糊涂！你们给这一点，顶什么用？外面这么多人，看到你给了，别家会不会也要？给了这家，那家给不给？咱们自己粮食还有多少，心里没数吗？这是引来饿狼啊！”
周春苗有些不服，低声道：
“村长，就看那些孩子实在可怜，就一点，咱们省省也就出来了。”
“是啊，就一点吃食，总不能看着孩子饿死在眼前吧？”周小秋也小声道。
周铁柱手臂伤口还疼着，皱眉道：
“村长说得对，这口子不能开。可眼下他们就在外面跪着，带着孩子老人，打不得骂不得，硬赶，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名声？命都快没了还要名声！”
周弘礼烦躁地说，“我看他们来者不善！哪有这么巧，就跪在咱们村口？还专挑有孩子老人的来？”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觉得村长太谨慎，有的觉得不该给，但谁也想不出既能打发人又不起冲突的好办法。
气氛压抑而焦灼。
这一切，都被悄悄站在自家院门后、透过门缝观察的方悠悠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一群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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