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怀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白守耕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在肚子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晒干了,皱巴巴的,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两个不是普通人。”
周清怀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们打猎打得好,不是因为你们能从山里救人。”
白守耕转过头看着他,“是你们的眼神。你们两个看人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救的眼神。”
周清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不苦,回甘。
白守耕继续说:“后来证明,你们确实有本事。能在石泥村那种地方待下来,并且在大雪天从山里把人救出来,最后说走就走,来到之前明确说明不会留人的竹园镇来。这样的人,我们竹园镇需要。”
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在椅子扶手上,坐直了一些。
“我们竹园镇的人,跟你一样。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种地也好,编竹器也好,卖豆腐也好,能养活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让别人给自己添麻烦。”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的弯了一下。
“可天不遂人愿。我们的先人,当初就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流放到这儿的。罪名是什么?谁知道。谁在乎。上头说你犯了罪,你就是犯了罪,连辩的机会都没有。
流放了,到了这儿,山高皇帝远,反倒活了。一代一代的,在这儿扎了根,习惯了,觉得这儿挺好的。没有纷争,没有尔虞我诈,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竹编的院墙,透过去能看见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又远了。
“安稳了百来年。现在,又不安稳了。”
周清怀把茶杯放下,看着白守耕。
“你一直有准备,是吧?”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白守耕没承认也没否认,端起茶壶给周清怀续了杯,又给自己续了杯,把茶壶放回桌上,盖子盖好。
“你们打算从哪边起?”周清怀问。
白守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这里就挺好。”
他往北边窗户看了一眼,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往北。”
周清怀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看着白守耕。
白守耕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杯,没站起来送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清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守耕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从进了这个镇子,就不能离开了。”
周清怀停下来,没回头。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站了一会儿,说:
“我来问你的时候,就没想着走了。”
他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白守耕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看着周清怀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面。
穿堂风吹过来,房梁上的红辣椒晃了晃,竹编的院墙沙沙响。
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慢慢靠向椅背,看着那朵云慢慢飘远。
接下来的日子,朝廷没来人,竹园镇也没人回来,一直到五月。
周清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院门口往巷子里看一眼。
偶尔能看到刘三娘在门口扫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她看见周清怀就点个头,说一句“早”,然后继续扫。
扫完了就端着簸箕回去,门关上,一整天不出来。
方悠悠在灶房做早饭,听见周清怀的脚步声从门口折回来,没问,把粥盛好放在桌上。
周清怀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周清韵蹲在鸡笼旁边等鸡蛋,等了半天没等到,把手伸进去摸,被鸡啄了一下,缩回来,不服气,又伸手进去打了一下鸡头,然后满意了。
五月初三上午,周清怀出门的时候,注意到巷子里的人多了。
不是那种闲逛的多,是那种,怎么说呢,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做的事都跟平时不一样。
刘三娘不扫地了,在修院墙,把松了的竹子重新绑紧,绑完一段,站远看看,又回来再绑一道。
隔壁的陈老汉不卖豆腐了,在磨刀,菜刀、砍刀、柴刀,一把一把地磨,磨石上浇了水,磨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去继续磨。
白大壮家的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在打什么东西,但不是打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木头撞木头。
方悠悠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
她没说话,周清怀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
这不是过日子的动静,是拔营之前的准备工作。
又过了几天,六个人回来了四个。
那天下午,周清怀在院子里编茶盘,听见巷子里有人跑动的声音,发现大家是朝着牌坊过去,于是他们也朝着那边过去。
白守耕还站在牌坊底下了。
有四个人站在他前面。
白小满和白有粮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们后面跟着白大壮和白忠信,白大壮肩上扛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白守信手里提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
白守耕问:“北边怎么样?”
白大壮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沙哑:
“北边乱了。很多人开始往山里搬,能搬的都搬了。有好些人的家被搜了,东西没了,人也没了。税交不上来,官府直接进家里拿,拿粮食,拿牲口,拿值钱的东西,拿完了还不够,就把人抓走,说是去修城墙,修完了给饭吃,但去了的就没见回来过。”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们在路上碰见好几拨逃难的,都是从北边往南边走的。他们说,再往北走,已经没人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被拉去修城墙了。”
白守耕看着白小满和白有粮。“东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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