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七粉,止血的。这是黄连,消炎的。这是麻黄,治风寒的。”
他顿了顿,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柜台上。
“这个,金疮药,我自己配的,比外面卖的好用。”
方悠悠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背篓,付了钱,道了谢。
孙掌柜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那个金疮药,用的时候先清创,再撒药,别弄反了。”
方悠悠回头应了一声,走了。
药材囤了不少,但方悠悠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不是不信任竹园镇的人,也不是不相信白守耕的准备,但她从末世走过来的人,骨子里只信一样东西:自己。空间在,粮食在,随时能走。
这是她最后的底气,谁都不能拿走。
这天晚上,周清怀难得回来得早。
天还没黑就进了院门,衣裳上没多少泥,手上也没新伤。
方悠悠正在灶房熬药,药罐子搁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一股苦味弥漫在灶房里,连灶膛里的烟火气都盖不住。
周清怀走进来,闻了闻,皱了下眉,“谁病了?”
方悠悠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晾着,“没人病。”
周清怀看着她。
方悠悠在灶台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的时局,不能要孩子。”
周清怀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方悠悠说:“竹园镇看着稳,底下什么样你也知道。白族长准备了几代人,可打仗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出了岔子,咱们得跑。带着清韵已经不容易了,再添一个......”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周清怀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罐药,“你弄的这个,是避孕的?”
方悠悠点了点头。
“我去药铺找孙掌柜开的方子。他说这个不伤身,但也不能长期吃,吃一段时间得停一停。”
她顿了顿,“我想过了,咱们两个轮着来。我吃一段,你吃一段。总有一个人在避,不会出岔子。”
周清怀没接话,把药罐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药还是烫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苦不苦?”他突然问。
方悠悠愣了一下,“什么?”
“这药,”周清怀看着那罐黑乎乎的药汁,“苦不苦?”
方悠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那罐药,看了一会儿,“苦。孙掌柜说加点甘草能去苦,我没加。加甘草会减药效。”
周清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在灶台上。
他把药罐子端起来,倒了一碗,然后端起碗,吹了吹,一仰头,喝了。
“我先吃。等过几个月,再换你。”
接下来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上,都没再说话。
-
南边周家村。
刘桂花正在屋后那片坡地上挖野菜。
这两年地不好种,庄稼种下去收成不好,还有人偷,倒是野菜长得疯,荠菜、马齿苋、灰灰菜,一丛一丛的,挖都挖不完。
她蹲在地里,手上一把豁了口的铲子,一下一下地挖。苗苗蹲在她旁边,也在努力挖,但是很快又被旁边的一只蚂蚱吸引了。
蚂蚱蹦了一下,苗苗眼睛就跟着走了,蚂蚱又蹦,苗苗就跟了过去,然后就走远了。
“苗苗,别跑远。”刘桂花喊了一声,苗苗应了一声,跑回来了,继续挖野菜。
周父在另一块地上挖,周母在家整理菜地的草,禾禾给她帮忙。
周石墩在收拾柴火,他搞了很多柴火回来,砍好,然后码得整整齐齐的,码完了一垛又一垛,垛得比人还高。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桂花挎着满满一筐野菜回到家。
周母已经把粥煮上了,锅里咕嘟咕嘟响,米少,野菜多,稀得能照见人影。
禾禾在灶台边上蹲下来,帮着看火。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刘桂花正在洗野菜,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快了。”
禾禾没再问了。
他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娘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回来,但不想让他难过。
他低下头,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红红的。
第二天,村里有人从镇上回来,带回了消息。
说是朝廷和叛军不打了,隔着河各管各的。南边的反叛军现在不叫反叛军了,叫同国,领头的那位已经准备称皇了。
北边还是朝廷管,但朝廷被匈奴人把控着。
刘桂花站在村口听着,手里的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替她问了:
“那当初被朝廷征走的那些人呢?还回不回来?”
带消息回来的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朝廷只管北边,南边归同国管。咱们这儿、咱们这儿算是北边还是南边?”
没人能回答。
双河县城,说北不北,说南不南,以前归县里管,县里归府里管,府里归朝廷管。
现在朝廷只管河北边,南边另立了国,他们这夹在中间的,算谁的?
双河县城为什么叫双河县城,就是因为朝廷和叛军隔着的那条河是从这里开始汇成一条大河的,他们这里既不算南边,也不算北边。
刘桂花回到家,在灶台边坐下来。
周母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刘桂花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周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搅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铁柱他......”周母的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
“他被朝廷征走的,算朝廷的兵。现在朝廷只管北边,要是铁柱还活着,他定是在北边。”
刘桂花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父从外头进来,听见了后半截话,把锄头靠在墙根,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远处的山。
禾禾站在灶房门口,听着大人说话,听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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