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周清怀从竹林里带回来两把弩。
这回的弩跟之前的不一样,更轻,更小,弩臂上嵌的铜条换成了铁条,打磨得没那么亮,但更结实。
弩机也改了,扳机的弧度大了些,扣起来更省力。
他把轻便的那把递给方悠悠,另一把小的递给周清韵。
“试试。”他说。
方悠悠接过来,拉动弦机,这回拉得动了,虽然还是有些吃力,但不至于拉不开。
她扣动扳机,弦弹回去,震得手微微发麻。
她点了点头。“比上次那把好。”
周清韵接过那把小的,两只手捧着,弩比她胳膊长不了多少。
她学着她姐的样子拉了拉弦,拉不动,脸涨得通红。
周清怀帮她把弦挂上,她扣扳机,“咔”的一声,弦弹出去,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松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响了!”
方悠悠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周清怀在院子里立了个靶子。
不是竹林里那种大靶,是小靶,用竹篾扎的,只有锅盖大,挂在院墙根底下。
他让方悠悠站在离靶子十步远的地方,端着弩,瞄准。
“肩膀放松,胳膊别僵。眼睛看准星,准星对靶心,手指扣扳机的时候别猛扣,慢慢压。”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悠悠扣了第一下,箭飞出去,擦着靶子边飞过去了,钉在院墙上,竹篾扎进去半截。
周清怀走过去把箭拔下来,回来递给她。“再来。”
第二箭射在了靶子边上,第三箭脱了靶,第四箭射中了一根竹篾,箭尖嵌进去,靶子晃了晃,没倒。
周清怀没说话,把箭拔下来,递回去。
方悠悠也不急,一支一支地射,射到第十支的时候,箭终于落在了靶心附近,虽然偏了一点,但好歹算是靶心。
周清韵在旁边蹲着,看她姐射箭,看得认真。
轮到她的时候,她端不动弩,周清怀就让她把弩架在凳子上,趴着瞄。
她趴在那里,眯着一只眼,瞄了半天,扣扳机,箭飞出去,没中靶,插在了院墙的竹缝里。
她皱着眉头,又装上一支,继续瞄准。
方悠悠射完一组,把弩放下,走到灶房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不是镇上的人。
衣裳料子好,走路姿势也不一样,像是从大地方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周清怀:“镇上最近多了很多人。”
周清怀正在帮周清韵装箭,头也没抬,“我知道。”
“看着都有来头。”
周清怀把箭装好,直起腰来。
“是一些跟着白小满他们打天下的得力人士的家眷。送到竹园镇来,说是安全。”
他顿了顿,“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自愿来的,还是被押来的。”
方悠悠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周清怀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最近来我这儿要人的,不止一批。训练好的新兵,刚练出来,就有人来挑。先是白大壮的人来,挑了十几个走。过了两天,白忠信的人也来了,看中了同一批,说他们先定的。两边当着我的面吵起来了。”
方悠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最后怎么解决?”
周清怀说,“没解决。各退了一步,一人分了一半。但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是已经趋于稳定了吗?地盘也划分清楚了,他们抢这些人做什么?难不成要往东边或者北边扩张?”
周清怀看着她:“有可能。最近族长那边催我加紧训练,要人的频率也高了。而且......”
他顿了顿,“跟我同级那个训武使,郑怀安,确实有两把刷子。他用的两个方法,特别管用,我学了过来,现在在自己手底下用。”
“什么方法?”
“一个是分班制。他把新兵分成几个班,每班设一个班长,老兵带新兵。班长管训练、管生活、管纪律。这样一来,不用他事事亲力亲为,底下人自己就转起来了。”
他顿了顿,“另一个是赏罚分明。他定了规矩,训练成绩好的,赏钱、赏布、赏肉吃。成绩差的,罚跑、罚站、罚砍柴。不体罚,不打骂,但让你难受。”
方悠悠听完,点了点头,这不就是现代的称呼方式吗?难不成这个人也是穿越来的?
她不动声色,说:“这人确实有本事。”
周清怀说:“我用他的法子,效果很明显。最新的一批,练了一个月,比之前练了三个月的还强。”
方悠悠靠在灶台边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思索着这其中的关联。
周清韵在院子里端着弩,趴在小凳子上瞄准,嘴里念念有词。
“你小心点。”方悠悠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周清韵没应,扣了一下扳机,箭飞出去,这回没脱靶,钉在了靶子边上,虽然偏得很,但好歹上靶了。
她“耶”了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拔箭。
-
过了两天,上午,方悠悠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今天太阳好,不烈不淡,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被子晒过了再盖,又软又暖和。
周清韵蹲在鸡笼旁边,拿一根树枝逗鸡,鸡不理她,她就自己跟自己玩。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但走到院门口就停了,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门板的声音,是指节叩在木门上的那种,轻轻的,客气的,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方悠悠把手里的被子搭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皮肤白净,穿着绸缎褂子,头上戴着银簪子,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
她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丫头,十来岁,梳着双丫髻,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那女人看见方悠悠,笑了一下,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好几年的老熟人。
“悠悠妹子在家呢?我来串个门。”
语气也熟,熟得让方悠悠愣了一下。
方悠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自己没见过这张脸,也没听过这个声音。
“我们认识?”她语气不冷也不热,就是问。
那女人笑了一声,用手帕掩了掩嘴角。
“瞧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姓赵,娘家姓赵,夫家姓贺,叫贺全生。我家那口子是白小满手下的大将,刚从运安府调过来的,住在镇东头那间新修的小院。”
她往身后指了指,“刚搬来没几天,人生地不熟的,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方悠悠明白了,这是最近新到镇上的那些家眷之一,丈夫在白小满手下当差,级别不低,被送到竹园镇来安家。
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被送来“保护”的,还是被送来“看管”的,但她不想掺和也不想知道。
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对方进来。
赵氏跨进院子,眼睛四处扫了一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两只母鸡,看了看竹竿上晒着的被子,看了看灶房门口堆着的柴火,最后目光落在蹲在鸡笼旁边的周清韵身上。
“这是你闺女?长得真俊。”赵氏笑着说。
方悠悠没接话,搬了两把竹椅放在院子里,示意赵氏坐。
赵氏坐下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还撒了桂花。
她把食盒往方悠悠那边推了推,“自己做的,你尝尝。”
方悠悠看了一眼,没动,“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赵氏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全收。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聊聊天。刚来这儿,对镇上不熟,想问问这镇上有没有什么规矩,别不小心犯了忌讳。”
她把手帕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我们家那口子说,这竹园镇是白家的根,规矩多,让我多问问,别惹事。”
方悠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
“规矩的事,你去问镇上的老人。刘三娘住隔壁,陈大爷住在巷口,孟掌柜在镇上开客栈。他们都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的,比我们清楚。我们也是后面来的,知道的也不多。”
她顿了顿,“你要问,就去找他们。”
赵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也是。那我改天去问问。”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掩了下鼻子,眼睛还在院子里转。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方悠悠说:“没多久。”
赵氏又问:“那你们家周兄弟,在白族长手下当什么差?我听我们家那口子说,他本事大,管着东线的训练,还管着竹园镇这一摊子。”
她笑了笑,“我们家那口子说,有机会想跟周兄弟认识认识。”
方悠悠站起来,把那件晒在竹竿上的被子翻了个面,拍了拍,动作不急不慢。
“他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我都见不上面。”
她转过身,看着赵氏,语气跟刚才一样,不冷不热。
“你要认识他,得等他闲下来。什么时候闲下来,不知道。”
赵氏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回僵得久了些。
她站起来,把食盒的盖子盖上,拎在手里,笑了笑,笑得没那么自然了。
“那就不打扰了。你忙,你忙。”
她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桂花糕你留着吃,自家做的,别嫌弃。”
方悠悠送到门口,看着她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东走。那个小丫头跟在后头,走得快,像是在躲什么。
赵氏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方悠悠把门关上,走到石桌边,把那盒桂花糕拎起来看了一眼。
糕做得确实精致,桂花放得多,闻着就香。
她把东西放到一边,没扔也没收。
周清韵从鸡笼旁边站起来,走过来,仰着脸看她。
“姐,那个人是谁?”
方悠悠说:“不认识。”
周清韵又问:“那她来干什么?”
方悠悠想了想。“来认门。”
周清韵没听懂,但她看出了她姐不想搭理她了,于是就没再问了。
她跑回鸡笼旁边,继续拿树枝逗鸡。
鸡被她逗烦了,扑棱着翅膀飞到墙头上,蹲着不下来。
周清韵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它,它也不下来。
周清怀晚上回来的时候,方悠悠把这件事说了。
周清怀听完,想了一会儿。
“贺全生。白小满手下的。”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认识。也没听白大壮提过。”
方悠悠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她说想认识你。”
周清怀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不见。忙,没空。”
方悠悠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说的。”
周清怀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那盒桂花糕呢?”
方悠悠往外头努了努嘴。
周清怀看了一眼,说:“别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方悠悠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吃。
但是没想到,接下来几天陆续都有人来串门拉关系。白忠信手下某个千总的媳妇,长得瘦高,说话语速快,进门就喊“悠悠姐”,像是认识了八百年。
方悠悠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她一眼,说:“你找谁?”
那妇人笑着说:“找你啊。听说你是周训武使的夫人,我来认认门。”
方悠悠说:“认过了,可以走了。”
那妇人愣了一下,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僵了。
她站了一会儿,见方悠悠没有让座的意思,自己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方悠悠把院门关上,锅铲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
第三天来了一个姓李的,自称是白大壮的远房亲戚,说是从运安府来竹园镇投亲的,刚安顿下来,想来拜访一下周训武使的夫人。
方悠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里拿着一件湿漉漉的褂子,水滴了一地。
她看着那妇人,说:“周训武使不在家。我也不认识白大壮的远房亲戚。你有什么事,去找白大壮。”
那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悠悠已经把褂子抖开挂上竹竿了。
水珠溅在那妇人崭新的绸缎鞋面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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