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训练他们的时候,教过他们怎么活着。”方悠悠说。
“能活下来的,都是你教过的。活不下来的.....”
她没往下说。
周清怀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我只是一时有点,其实给他们训练的时候就知道,只不过没这么清楚的知道过。”
第二天一早,周清怀又去了靶场。
他看了一会儿新兵们射箭,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新兵喊了一声。
“站好。”
一百来个人排成一个方队,挺胸收腹,眼睛看着前方。
周清怀从第一排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肩膀不平的拍一下,弓没挎好的正一下,箭壶歪的扶一把。
走到最后一个人跟前,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再教你们一件事。不管什么时候,活着回来。”
-
十月底,看天,马上就要下雪了。
方悠悠在跟周清韵下五子棋。
忽然就听见镇上有人喊。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像炸开了锅。
“你凭什么占我家地?那是我家开出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大,带着颤音,像是气急了。
“你家开出来的?你才来多久?那地荒着的时候我就种上了,你后来才搬来,凭什么说是你家的?”
另一个声音也不小,听着年轻些,语速快,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周清韵抬起头,好奇的看向外面。
方悠悠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声音是从旁边两排巷子那头传过来的,隔了几户人家,但尖得刺耳,连鸡都伸着脖子在听。
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轻叩,是急促的、带着几分焦急的拍门声。
方悠悠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刘三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烦躁的表情。
“悠悠妹子,你快去看看。那两家打起来了,周兄弟不在家,我们也不知道该找谁。”
她往巷子那头指了指,“你是周兄弟的夫人,竹园镇现在归他管,你得出面。”
方悠悠皱了皱眉,跟着刘三娘往巷子那头走。
周清韵也想跟上。
方悠悠回头说一声:“在家待着”。
周清韵就没跟上来了,皱着眉头进了房间。
那条巷子围了一群人,多是附近的邻居,有男有女,有的在劝,有的在看热闹,有的皱着眉不说话。
人群中间站着两个妇人,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脸圆,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手臂。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瘦高,脸尖,穿着一件半新的花布褂子,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垂在脸旁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像是在对峙。
地上有几棵连根拔起的青菜,叶子被踩烂了,沾着泥。
方悠悠认出来了。
这两个人她都见过,但不熟。
年纪大的那个姓王,丈夫在白小满手下当差,上个月刚搬到竹园镇。
年轻的那个姓张,丈夫是白忠信的部下,搬来也没多久,住在王家的隔壁。
方悠悠跟她们都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偶尔在镇上或者巷子里碰见,点个头,各走各的。
方悠悠走过去的时候,王家和张家的两个妇人正吵到最激烈处。
王家的指着张家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还有脸说!那菜地我家种了快两个月了,菜都长出来了,你凭什么来拔?”
张家的也不示弱,一把拍开她的手:
“你种了快两个月?那地是我家的!我家搬来的时候就圈了那块地,你自己往我这边扩,扩到我地盘上了你还有理了?”
两个人越说越近,脸几乎要贴到一起。
王家的那个伸手推了张家的肩膀一下,张家的往后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锄头,举起来就要打。
方悠悠一个跨步走到中间,伸手一挡,把锄头接住了。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早就知道那一下会打过来。
张家的愣了一下,手里还举着锄头,眼睛瞪着方悠悠,嘴巴张着,没说出话来。
王家的也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方悠悠,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
刘三娘站在人群边上,嘴微微张着,表示惊讶。
方悠悠把锄头从张家的手里抽出来,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看着两个人。
“吵什么?说。”
王家的先反应过来,指着张家的,声音还是大,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占我家地!那菜地我种了快两个月了,她今天一早过来把我菜拔了,说我占了她家的地方。”
张家的也不甘示弱,指着王家的:
“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我家搬来的时候就圈了那么大一块,你后来搬来的,自己往我这边扩,扩了一截又一截,我忍了好久了,今天实在忍不下去了!”
方悠悠没接话,看了看两个人,又看了看人群。
“那块菜地在哪儿?”
王家的往巷子另一头一指,“就在那边,两家夹着的。”
方悠悠跟着她走过去,人群也跟了过去。
那块菜地不大,夹在两家的院墙中间,窄窄的一条,像一条被挤扁的带子。
地上种着青菜,已经被拔得乱七八糟的,有的连根拔起扔在地上,有的被踩烂了,叶子沾着泥,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是刚打过仗的战场。
方悠悠蹲下来看了看地的边界。
靠王家的那边,土被翻过,菜种得整齐,明显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靠张家的那边,土的颜色不一样,新翻的痕迹很明显,但菜没种几棵,大部分地方还空着。
两块地的中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只有一道浅浅的沟,沟已经被踩平了,分不清是谁踩的。
方悠悠站起来,问王家的:“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王家的说:“上个月初。”
又问张家的:“你呢?”张家的说:“上上个月底。”
方悠悠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人群,指着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汉,姓李,在镇上住了十几年的老住户。
“李大爷,这块地原来怎么分的?”
李老汉从人群里走出来,背着手,看了看那块地,挠了挠头。
“这块地原来不是菜地,是荒地。两家搬来的时候,都说想要块地方种菜,我就跟他们说了,你们自己分,谁种哪块自己商量。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好像没商量好,各占各的,慢慢就占成这样了。”
方悠悠没再问别人。
她在菜地边上走了一圈,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走完了,站在两家院子中间,看了看王家的,又看了看张家的。
“按原来搬来的时间算,”她说.
“你先来的,你先圈地。他后来的,圈地不能超过你先圈的范围。”
她指了指地上那条已经被踩平的浅沟,“这道沟,原来就在这儿,对吧?”
王家的没说话。张家的也没说话。
方悠悠也不需要她们回答,她已经问过李老汉了,知道这道沟原来就在那个位置。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从这头划到那头,划完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这道线以内,是你的。”她指着王家的。
又指着张家的,“这道线以外,是你的。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王家的看了一眼那道线,脸色不太好。
“那道线太靠里了,我种的时候......”
“你种的时候往人家那边扩了。”方悠悠打断她,“你自己不知道?”
王家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家的看了一眼那道线,脸色也不太好。
“那道线往我这边偏了,我原来圈的地比这个......”
方悠悠看着她:“你原来圈的地,之前告诉过王家的没有?两家有没有说好?”
张家的也沉默了。
方悠悠站在那道线旁边,看着两个妇人:
“你们要是不想种,可以不种。”
她转头看向人群里那几个一直在看热闹的妇人:
“你们谁想种菜?这两块地,谁要谁拿去。”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但没人开口。
王家的脸色变了,往前走了半步:“凭什么不让我种?我种得好好的......”
“种得好好的?”方悠悠看着她。
“种得好好的会吵成这样?会动手?”
王家的又张了张嘴,这回没说出话来。
方悠悠看着两个人,“要么就按我刚才划的线种,谁也别占谁的地。要么......”
她指了指那两块菜地,“两个人都别种。我找别人种。”
张家的急了,“我们自己的事,你凭什么......”
方悠悠看着她:“你们自己的事?你们吵成这样,惊动了半条巷子,报了到我这儿来,这还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你们要是不服气,我报上去,让族长亲自来断。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划条线的事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周围的人也没人说话。
方悠悠站在那道线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吭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把地收拾好。别再让我听见有人吵。”
她没等回答,穿过人群,沿着巷子往家走。
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轻了。
-
周清怀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有人来找你?”他问。
方悠悠点了点头,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王家的张家的争菜地,动手,刘三娘来找她。
她去了,划了线,分了地,把人镇住了。
她说完,周清怀端着粥碗没动,粥已经不烫了,他也没喝。
“怎么了?”方悠悠看着他。
周清怀把粥碗放下,看着她。
“这种小事,镇上从来不会找到你头上。我虽说如今有着管着竹园镇的名头,但这么久了,除了训练、征兵、巡逻这些事,底下人从来没找过我断什么纠纷。一次都没有。”
他顿了顿,“今天这是头一回。”
两个人在灯光里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不正常。
周清怀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推开门出去了。
方悠悠没问,她知道他要去祠堂。
祠堂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牌位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白胡子老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是白守耕的堂叔,叫白方越,今年七十多了,辈分高,在白家说话有分量。
平时不怎么出面,但族长不在的时候,镇上的大事都由他做主。
周清怀推门进去,白方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清怀坐下来,看着白方越,等着他开口。
白方越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清怀。
他看了一会儿,先开口了。
“你媳妇今天的事了,听说了。做得不错,有分寸,镇得住场子。”
他点了点头,“你也别怪底下人找你媳妇。你不在家,事情又急,他们不找她找谁?”
周清怀没接话。
白方越看他无动于衷的表情,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来想问什么。”
他看着周清怀,“你是不是觉得,之前镇上没什么事找你,今天突然找你媳妇了,这中间有问题?”
周清怀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白方越也不等着他的答案:
“之前不找你们,不是没事,是怕你们忙不过来,也不适应。你们刚来没多久,镇上的规矩、人情、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摸清楚的。出了事你们断不好,底下人怨你们,你们也难受。所以能挡的,我们都帮你们挡了。”
他顿了下:“现在不一样了。族长去了前线,镇上年轻一辈能办事的都跟着去了,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你管着东线的训练,管着竹园镇的防务,已经是挑大梁的人了。你媳妇也是个有本事的。今天大家也看到了,两家人吵得快打起来,她一去,几句话就压住了。这样的人,只在家里煮饭洗衣,可惜了。”
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呢?”
白方越看着他。
“所以你该撑起来了。你媳妇也一样。她不是你的累赘,是你的帮手。你们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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