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韵没应，但手指动了一下。
方悠悠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男孩推散石子、抢石子、扔进水沟、把周清韵推进水沟，马家媳妇推倒周清韵、扇耳光。
她说到“一脚踹在腿上”的时候，周清怀的手攥紧了被角。
说到“一巴掌扇在脸上”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方悠悠没说自己怎么打的，但周清怀看见她手背上有擦破的皮。
他轻轻提起的方悠悠的手，摩挲了一下旁边的皮肤，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白方越。”他说。
方悠悠没拦他。
她把手里的湿布巾重新浸了水，拧干，叠好，轻轻敷在周清韵眼睛上。
周清韵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了。
祠堂里只有白方越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周清怀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清怀没坐，他站在白方越面前，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白方越的眼睛。
“按竹园镇的规矩，打孩子，打成那样，该怎么处置？”
白方越沉默了一下，道：“按规矩，不能留在镇上。”
周清怀等着他说下去。
白方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他喝得很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看着周清怀。
“我去问过孙掌柜了。你家清韵，皮外伤，不严重。肿消了就好，嘴角的伤也不碍事，脑袋那个包养几天就下去了。没伤筋动骨，没内伤。”
他顿了顿，“其实没那么严重。”
周清怀还是没说话，但眼神冷下来了。
白方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交握在肚子上。
“你媳妇也报了仇了。那个女人的胳膊上挨了一箭，现在还在孙掌柜那儿躺着呢。脸也被打得不轻，还被你媳妇踹进水沟里。她伤得比你闺女重。”
他看着周清怀，语气不轻不重：
“你要按规矩处置她，那你媳妇呢？动用了军械，射伤了人，犯了镇上的规矩，怎么处置？”
周清怀的脸绷紧了，喉结动了动，没回答。
白方越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个女人的男人，在前线，位置很重要。白大壮手下最能打的就是他，好几场硬仗都是他拿下来的。族长很器重他，现在正在用人之际。”
他把交握的手松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事能不能缓一缓？等大事结束了，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到时候该罚的罚，该赶的赶，绝不含糊。”
周清怀看着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方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你媳妇那把弩现在在我这里，我看了。军队专供的，跟白大壮他们用的是同一批，连弩臂上嵌的铜条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他看着周清怀，“这是军械，管制的东西。你媳妇手里为什么会有？”
他停了一下，靠着椅背，两只手重新交握在肚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周清怀。
“这件事，你得给我个交代。”
周清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直起腰，不再撑着桌面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是说，我妹妹被人打了，我媳妇替我妹妹出头，现在轮到我来给你交代？”他的声音很平稳。
祠堂里安静极了，两人都没在说话。
周清怀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弩的事，是族长给的。第一批造出来的时候，送了两把过来，一把给我练习，一把给我琢磨的。我媳妇手里那把就是改版后的。”
他停了一下，“你要交代，去找族长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天已经快黑了。
他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像平时那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脚上。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块木板。
“请勿打扰”倒扣着搁在门框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没动那块木板，径直走了进去。
灶房里的油灯已经点亮了，方悠悠还坐在炕边。
周清怀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
“怎么说？”方悠悠问。
周清怀把白方越的话说了一遍。
方悠悠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要交代，那就给他交代。”
周清怀转过头看着她。
方悠悠说：“明天你把弩收回去，我们自己私底下自己再做两把。但那个女人，要按规矩处置。她不走，我们走。我说过的，只要发现不对劲，立马撤退。”
周清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走。还没到那一步。”
方悠悠看着他。
周清怀说：“白方越说的那些话，不是他的意思。他没那么大的胆量，也没那么深的城府。”
方悠悠明白了，“白守耕？”
周清怀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一定。但有人在后面推。”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灯吹灭了。
灶房里黑下来。
“先睡。明天再说。”
方悠悠没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摸黑把周清韵脸上的布巾拿下来，重新浸了水，拧干，敷在她脸上。
方悠悠又在榻边坐下来，坐了很久，才在周清韵旁边躺下来，侧着身子，把她圈在怀里。
周清韵在她怀里动了动，脸往她胸口拱了拱，睡得更沉了些。
方悠悠这才闭上眼睛，但她知道，周清怀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拍响了。
方悠悠正蹲在院子里给周清韵洗脸，周清韵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眼角的青紫更明显了，嘴角的痂结得硬邦邦的，一咧嘴就疼。
方悠悠听见拍门声，手顿了一下，把布巾放进盆里，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马氏和她儿子。
马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手臂上还吊着纱布。
她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块。
那是方悠悠打的。
她儿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马氏看见门开了，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从方悠悠脸上扫过去，像没看见一样，直接往里走，嘴里说着：
“周训武使在家吗？我来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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