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山缝豁然开朗，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山不高但陡，像个大盆。
盆底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房子，十几户人家的样子，零零散散地散落着，在星光下看不清细节，但轮廓清晰。
远处有池塘，水面反射着星光，亮晶晶的。
池塘边上有树，影影绰绰的，像站着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叫声。
牛的叫声，低沉的，绵长的，哞——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接着是羊的叫声，咩——咩——
周清怀走了过去，距离最近的一户人家。
房子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屋里也没有光，仿佛没有人居住。
周清怀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三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
“谁？”
周清怀道：“过路的。天黑了，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门没开。
里面那个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慌张。
“深更半夜的，你从哪儿来的？”
周清怀刚要回答，那个声音已经变了调，朝着屋后喊了一嗓子。
“有外人，村里进外人了......”。
喊声在夜里传得特别远。
其实从周清怀敲第一下门的时候，左右邻居就已经听见了。
黑暗中有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一盏油灯亮了起来，又一盏，又一盏。
光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昏黄的扇形。
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举着锄头，有人提着柴刀，有人握着扁担，很快周清怀就被围住了。
十几个人，男的女的、老少都有，站在几步外的距离，手里的工具在火把的光映照下闪着冷光。
没人说话，但眼睛都在展示着抗拒。
他们从周清怀的脸看到他的背包，又看到他的弩，和腰后的刀，又看回他的脸。
最前面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六十来岁，花白胡子，手里没有武器，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这群人里主事的。
他上下打量了周清怀一遍，开口时声音不急不慢。
“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清怀把火把举高了些，指着山缝的方向，把从山洞摔下来、发现溶洞、沿着地下河走过来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头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旁边的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在低声说话。
等周清怀说完了，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说，你从河那边钻洞过来的？”
周清怀点了点头。
老头又问，“你知道那条路多久了？”
周清怀说，“今天才知道。摔进坑里发现的。”
老头看了他很久，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头摆了摆手，把目光又落在周清怀身上。
“你为什么要过河？你不是河这边的人，你是河那边的。”
周清怀把背包往上颠了颠，让弩在侧袋里露得更明显些。
旁边几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但老头没动。
“我媳妇怀孕了，”周清怀说。
“我想找个有大夫或者接生婆的地方。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有事，我跟我妹妹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生娃很危险。我得找条路出去，找个大夫。”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妇人挤到前面，站在老头身后，看了周清怀一眼又看老头。
“爹，他媳妇怀孕了。”
老头没回头也没接话。
旁边握着锄头的年轻人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锄头拄在地上，不再对他了。
几个人把手里的柴刀扁担放下了，还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但语气不再是刚才的警惕。
老头叹了口气：“我们这里没有大夫，也没有接生婆。”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也是逃难的，躲到山里来的。外面兵荒马乱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房子，又转回来看着周清怀。
“你明天原路返回吧，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过了河，顺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两天，能看见一个镇子。那里有大夫。”
周清怀顺着他的方向往远处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黢黢的山影。
“那镇子叫什么？”他问。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没去过。是以前村里人说的，那镇子比我们这儿大，有药铺。”
周清怀没有再问，他知道这群人不会让他留下了。
一群逃难的躲到这深山峡谷里，与世隔绝，为的就是不让人找到。
他一个外人，拿着弩背着刀，从一条他们可能都不知道的地下通道摸进来，换了谁都不会留。
“我明天一早就走。”周清怀说。
老头点了点头，抬起头看了看天。
“今晚你住村里的祠堂吧。”
他转身指了指村子尽头一间稍微大些的房子。
“空着，没人住。凑合一夜，明天天亮我让人送你回去。”
几个年轻人提着油灯走在前面，周清怀跟在后面。
到了祠堂门口，老头没进去，站在门口叮嘱了一句：“别点火，别出来。”
周清怀应了，走进去。
祠堂里空空荡荡的，没有神像，没有香炉，地上铺着干草。
他把背包放在干草上，弩靠在墙边，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周清怀就醒了。
该走了。
他走出祠堂，老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没拿工具。
老头没多说什么，带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那片平地，绕过池塘，牛羊已经出圈了，在坡上吃草，牧童坐在石头上打盹。
老头把他送到山缝入口停下来。
“我们就送到这儿了。你沿着山缝走，到尽头就是那条通道。进了通道一直走，别回头。”
周清怀点了点头，“多谢。”
他走进山缝。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搬动石头的声音，这群人在堵着这条路。
他没有回头看，继续往前走，现在至少知道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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