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韵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兔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把肉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歪着头看着方悠悠。
“姐，我能跟小石头玩吗？”
方悠悠把筷子放下，想了想。
“玩可以。但不能给东西。”
周清韵眨了眨眼，“什么东西不能给？”
方悠悠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都不能给。吃的，糖，点心，都不能给。你手里拿着的，嘴里吃着的，都不能分给他。”
周清韵想说什么，方悠悠没让她说。
“在这里，糖是稀罕东西。你给他一颗，他娘嘴上不说，心里会想。他家没有，你家有，为什么？你家从哪儿来的？你家有多少？”
周清韵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兔肉。
“我就想跟他玩。”
方悠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玩可以。一起跳房子，翻花绳，玩石子，都行。吃的，你自己偷偷吃，别让他看见。吃完了把嘴擦干净，别让他闻到味。”
周清韵“哦”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了，站起来去灶台边洗碗。
方悠悠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藏好你的糖。别让我发现你偷偷给人。”
周清韵在灶台边回过头来，嘴微微撅起，“我不会的。我又不傻。”
方悠悠没再说什么。
周清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
小石头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鼻子吸了吸，又吸了吸。
那股香味从东厢房的门缝里钻出来，钻进他的鼻孔里，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丢了树枝，跑进主屋，扒着炕沿，仰着脸看他娘。
“娘，那一家人在吃肉。好香。”
他咽了口唾沫，“我也想吃。”
张寡妇正在补衣服。
她头都没抬，“吃什么吃？肉多金贵，有那钱可以多买两斤粮食了。”
小石头瘪了瘪嘴没敢吭声，手指头抠着炕台的边缘，指甲里嵌着泥。
张寡妇抬起头来，看见儿子还杵在那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出去玩玩去，别在这儿碍眼。”
小石头慢吞吞地走到门口。
他站在门槛上，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窗也关着，但香味还是从门缝里往外钻。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低着头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拿树枝继续画圈。
巷子里不止小石头一个人闻到肉味。
隔着两户人家的王婆子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手里一把老菜叶子，烂的摘掉，黄的和老的也能吃，留下。
她择着择着手停了，鼻子动了动，往巷子尽头张寡妇家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嘟嘟囔囔的。
“谁家大中午的烧肉？香味都飘到这儿来了。”
她旁边的邻居李婶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没纳完的鞋底，针别在鞋底上，线垂下来晃来晃去。
“你没听说？张寡妇家东厢房租出去了，来了外乡人。昨天搬来的，我之前看见那个男的手里拎着兔子回来的，灰毛的，肥得很。”
王婆子把择好的菜叶子放在篮子里，压低声音：
“外乡人？这种时候还敢往外跑，还敢租房，还敢吃肉的，能是一般人？”
李婶把鞋底往怀里一揣，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压低了。
“可不是嘛。你看那个女的，听说怀揣着肚子，还从山那边过来的，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
王婆子又往张寡妇家那边瞟了一眼，摇了摇头。
“反正咱们离远点。别打听，别靠近，别惹事。这种时候能在外面租房子住的人，都不简单。”
她端起菜篮子站起来，转身进屋了。
李婶站在门口往巷子那头看了两眼，也缩回去了。
-
这个镇子不能囤粮。
粮铺的规矩明明白白，外乡人一次最多买五十斤，本地人凭户籍买，也限数量。
周清怀试过去不同的粮铺买，但镇上就两家粮铺，掌柜的似乎通了气，第二次去买的时候，人家多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不是昨天买过了吗”，他就没再去了。
方悠悠空间里的粮还够吃很久，但光出不进，心里总是不踏实。
周清怀开始做竹器。
镇子北边有一片野竹林，没人管，竹子粗，节长，是做竹器的好料子。
他砍了几根拖回来，在院子里锯断、破篾、刮青。
竹子破开的声音清脆，啪的一声，在冬日的早晨里传得特别远。
张寡妇起初从主屋探出头来看两眼，后来习惯了，连看都不看了。
小石头倒是每次都蹲在旁边看，看周清怀把一根粗竹子变成一堆薄篾片，又从一堆薄篾片变成一个竹篮、一个筛子、一个簸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清怀做的东西扎实。
竹篮的底收得密，筛子的孔眼均匀，簸箕的边缠得紧，不扎手。
他拿到巷口去卖，也不吆喝，把竹器往地上一摆，蹲在旁边削竹篾。
有人来问，他报个价。
有人还价，他让一点。
没人来，他就低着头干活。
生意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一天能卖出几件就不错了，有时候一整天不开张。
冬天本来就是淡季，家家户户该有的家什都有了，谁也不会大冷天特意出来买个竹篮。
方悠悠看他每天扛着竹子回来，蹲在院子里削呀编呀，编好了又卖不掉，堆在屋檐底下越堆越多。
有一天她蹲在他旁边，看他削了一堆细竹篾，忽然说了一句：
“你编点小东西试试。”
周清怀抬头看她，“小东西？”
方悠悠从他手里拿过几根细竹篾，试着编了个巴掌大的小灯笼。
她编得慢，手不巧，样子歪歪扭扭的，但周清韵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姐！这个好看！给我给我！”
方悠悠又编了一个更小的，只有拇指大，用红纸糊了灯笼皮，里头塞了一小截蜡烛头。
周清韵举着那盏拇指大的小灯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小石头跟着她后面跑，嘴里喊着“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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