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今天开了整整六个小时的会，最后两个小时几乎是在和对方的人拉锯，谈价格，谈条款，谈细节。
结果当然是她赢了，她从不会输。
但赢了的疲惫感和输了的疲惫感是一样的。
宋姝坐电梯到负一层找到自己的车，先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
车拐进一条主干道，雨势更大了。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车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晕。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现在是红灯。
宋姝停下车，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模糊了一些视线。
她看见了夏柠。
夏柠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面，站台不大，雨棚只有窄窄的一顶，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
她的白衬衫已经被打湿了大半，布料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公文包，死死地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她把它举过头顶试图挡雨，但没什么用。
公交站台上还有几个人，有的撑着伞，有的和她一样狼狈，伸长脖子望着来车的方向，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公交车。
夏柠的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宋姝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宋姝踩下油门，车驶过十字路口。
她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开，打了转向灯，拐进右侧车道，在公交站台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雨刷器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宋姝透过车窗看着夏柠。
夏柠没有注意到她，还在踮着脚尖往马路中间望，表情焦虑又无助。风把雨吹到雨棚下面，她的裙子下摆也湿了，黏在小腿上。
宋姝按了一下喇叭。
夏柠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
夏柠这才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车窗是深色的，她看不清里面，皱了皱眉，又转回去继续等车。
宋姝觉得有点好笑。
她摇下车窗，雨丝立刻从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
“夏柠。”
夏柠浑身一僵。
她缓慢地转过身，她最不想面对的人就在车里。
她现在就想逃离这里，为什么这都能遇见宋姝。
夏柠的身体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像是想往站台的另一头跑。但她的身体比她脑袋里想的反应更快，腰却不自觉地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是对权威的本能服从。
“宋……宋总。”
她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听起来又小又远。
宋姝看着夏柠弯腰的样子，没有说话。
夏柠的腰弯得很低，湿透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上车。”她说。
夏柠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啊？”
“上车。”宋姝重复了一遍。
夏柠站在雨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不想上宋姝的车。
她不想和宋姝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听她说话，闻她身上的味道，被她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
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解剖台上的青蛙，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暴露在无影灯下，无处可藏。
但她能拒绝吗？
宋姝是宋氏集团的总裁。
而且，还有路西恩。
路西恩。
宋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她不耐烦了。
夏柠只得答应，“好……好的。谢谢宋总。”
她往车边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
宋姝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坐前面。”
夏柠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想坐前面。
坐前面她就和宋姝肩并肩了，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宋姝的余光里。
她听话关上了后座的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切断了。
雨声、风声、远处的车声，全都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车里安静得不像话。
夏柠坐在副驾驶上，她浑身都湿透了，水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真皮座椅上。
她抱着公文包，缩在座椅上，尽量让自己不碰到任何地方，尽量减少和这辆车的接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高级皮革、木质香调和一点点柑橘的混合。
宋姝没有立刻开车。
她侧过身，伸手从后座拿了一个东西。
夏柠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宋姝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条毛巾。灰色的，面料看起来很厚实，边缘压着暗纹，叠得整整齐齐。
“把你自己弄干。”宋姝说，“你这样会感冒。”
夏柠看着那条毛巾，没有接。
她搞不清宋姝的用意。
这是好意？还是某种……某种她说不清楚的、高高在上的施舍？
她对你好，不是因为她在乎你，而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份余裕。给你一条毛巾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就像你路过路边会给流浪猫扔一根火腿肠一样。
不是因为你爱那只猫，只是施舍而已。
“谢谢宋总。”她接过毛巾。
毛巾的触感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柔软的，厚实的，吸水性极强。她拿着毛巾擦了擦头发，湿漉漉的头发被毛巾裹住，水分很快被吸走。
她又擦了擦脸和身体。
毛巾上沾了她的粉底液和口红的颜色，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夏柠看着那几道痕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尴尬。
这么贵的毛巾，被她弄脏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毛巾边缘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品牌名，不是英文，应该是其它语言。
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那个牌子，出来的页面让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一条毛巾，竟然要四千八百块。
夏柠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不敢再用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宋姝。
宋姝正看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车里的光线很暗，仪表盘上蓝色的光映在宋姝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夏柠看着那张脸，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车开动了。
宋姝没有问夏柠要去哪里，夏柠也没有说。她们都知道，这个方向能去的有一个地方与她们俩都有关。
雨还是很大，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车速越来越慢。前方又是个红灯，车流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宋姝把车停下，挂到空挡，靠在椅背上。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夏柠坐在副驾驶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公文包，她的衣服还是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滴水了。
空调吹出来的暖风烘着她，让她的身体慢慢回温，但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她不知道宋姝要对她说什么。
也许宋姝只是路过，看到了她，顺手带她一程，仅此而已。就像那条毛巾一样，施舍完就算了，不会放在心上。
夏柠觉得自己的地位还不如那条毛巾。
至少那条毛巾值四千八百块。
绿灯亮了。
车流缓慢地往前移动，走一步停一步。宋姝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好像堵车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
夏柠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
然后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雨。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夏柠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到目的地，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到了小区门口，她应该说“谢谢宋总”然后赶紧下车，还是先下车再说“谢谢宋总”。
宋姝开口了。
“你最近那个方案，做到哪一步了？”
夏柠呆了，她没想到宋姝会问这个。
她想过宋姝可能会问路西恩的事，任何一种和路西恩有关的问题都在夏柠的预想范围之内。
但方案？
“……方案？”夏柠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市场部那个。”宋姝说，“上次你提的那个，关于年轻女性消费群体的。”
夏柠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
那个方案是她上个月做的，花了她整整两周的时间，查了大量的数据，做了很多分析，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觉得还不错。
她以为这种东西不会到宋姝那里去。
市场部的方案，要经过组长、经理、总监，层层过滤，最后能到总裁面前的，少之又少。
“已经做到第三版了。”夏柠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上周刚过了内部评审，这周应该会送到您那边。”
“嗯。”宋姝说，“我看了第二版。”
夏柠很紧张。
“宋总……您看了？”
“看了。”宋姝的语气很平淡，“数据很扎实，逻辑也清楚，有几个洞察点是我没想到的。”
夏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宋姝看过她的方案。
“但第三段那个用户画像有点问题。”宋姝继续说，“你把目标群体的年龄下限定在十八岁，但根据我们最新的调研数据，这个品类在十六到十八岁这个区间的渗透率已经很高了。你应该把下限再往下调两岁。”
夏柠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数据。
她做方案的时候查过，但觉得把目标群体扩展到十六岁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议，所以保守地选择了十八岁。
“我……我知道这个数据。”夏柠说，“但考虑到品牌调性，我怕——”
“怕什么？”宋姝打断她，“怕别人说你诱导未成年人消费？”
夏柠没说话。
“数据就是数据。”宋姝说，“你拿到什么数据，就该做什么判断。因为外界的舆论压力而刻意忽略真实的数据，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市场人该做的事。”
她的语气并不重。
但夏柠的脸还是红了。
宋姝的话算不上批评，更像是一种指导。而是因为宋姝站在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高度，用她永远达不到的标准，在要求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这是一种……被看见的、被重视的、被当作一个“可以做得更好”的人来对待的感觉。
在宋姝眼里，她不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员工。
她是一个“可以做得更好”的人。
“我回去改。”夏柠说，，“第三版已经提交了，我让组长帮我撤回来，重新做一版。”
“不用。”宋姝说，“我让他们先往下走，你这边改好了直接替换就行。”
“……好。”
车又停了。
这次不是因为红灯，而是前面出了事故，两辆车追尾，占了一个车道，所有车都在往旁边挤，速度慢得像爬行。
雨还在下，雨刷器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
车里的沉默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了，但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夏柠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来回摩挲。
她太想问了。
想问宋姝，你这些天和路西恩联系？他每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只是玩玩？
这些问题在她喉咙里打转，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敢得罪宋姝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不敢听答案。
万一宋姝说“我只是玩玩，怎么了”。那她会替路西恩不值，会愤怒，会觉得自己的宝贝被人当成了玩具。
如果宋姝说“我是认真的”。
那就更可怕了。
如果宋姝是认真的，那她算什么？
车终于挤过了事故路段，道路变得通畅了一些，车速提了上来。
雨小了一点，至少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宋姝突然开口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路西恩的事，对吧？”
夏柠的心思被看穿了。
她并不感觉到意外，宋姝看穿她，这太简单了。
夏柠的脸烧了起来。
“……嗯。”她承认了。
她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宋姝笑了一下。
“夏柠。”宋姝说，“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努力。”
夏柠抬起头。
宋姝说，“你在做方案之前，自己去访谈了三十多个用户，对吗？”
夏柠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方案里有些细节不是光看数据能写出来的。”宋姝说。
夏柠想起自己那两周是怎么过的。白天正常上班，晚上约用户做访谈，有时候一天跑三四个地方，地铁转公交再转走路，回到家都快半夜了。回家之后还要整理访谈记录，写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在方案汇报的时候，她说“根据我们的用户调研”，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会有人问她“你们的用户调研是怎么做的”。
宋姝看过方案，记住了细节，推测出了背后的过程。
夏柠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想我终于被看见了。
宋姝紧接着的一句完全扰乱了夏柠的心绪。
“我们从来不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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