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舒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祁静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尚明月拉着季云舒坐后座，一上车就叽叽喳喳地开始安利香薰，从包装到调香师到销量，聊得神采飞扬。
季云舒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山景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绿色，偶尔有路灯的光一掠而过，照亮她侧脸一瞬，又暗下去。
她低头给祁越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
那边秒回了一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委屈委屈委屈委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排副驾驶座，祁静安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祁越发来的："哥你开慢点，她耳朵不舒服的时候坐快了会晕。"
他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熄了屏，把手机搁回置物格里。
车速微微降了一些。
车子从祁家山蜿蜒而下，穿过那片浓密的香樟林荫道，驶入N市城区的主干道。
夜里的城市和白天截然不同，霓虹灯次第亮起，街边的店铺招牌明明灭灭地闪着光，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从旁边灵活地窜过去。
尚明月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侧着身子跟季云舒说话，季云舒半靠着车窗，偶尔应几句。
她其实有点累了。
今天走了山路，又吃了一顿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饭，此刻靠在柔软的车座椅背上，耳边的声音被助听器收进去又放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尚明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哼歌，大概是车里放的某首老歌的旋律。
又开了大约一刻钟，车子在一处高档公寓楼下停了。尚明月推开车门，回头冲季云舒摆摆手："小舒我先下啦"，她又弯下腰，朝副驾驶的方向探了探头，"静安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祁静安回：“知道了”。
尚明月拎着包进了公寓楼大门。
车子重新启动。
后排安静下来。
季云舒靠回座椅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副驾驶座椅的靠背和祁静安一侧的肩膀轮廓。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
她意识到，从上车到现在，他们还没说过一句话。
车上这段路和来时不同。
来的时候她坐在后座，他也坐后座，距离近得一伸手就能碰到。现在他坐在前面，她坐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让她觉得自在了些。
不过，她还是开了口。
"大哥，你这么晚了还要加班吗？"
副驾驶的人侧过脸来，"嗯，有个材料要审，明天上午要用。"
"那我到了之后您直接回去就好，不用耽误时间。"
他没接这句话。
季云舒注意到，他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微微偏过头，从副驾驶座椅的缝隙间看了她一眼。
"快到城东了"，他说了一句。
季云舒嗯了一声，没有再找话说。
车子驶过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老街，路两旁的梧桐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树影。
司机一路开得很稳，季云舒看着窗外，困意涌上来，眼皮发沉。她悄悄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了掩嘴。
"困了？"
前面传来声音。
季云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副驾驶的人在问她。
"……有一点"，她如实说，"今天起得早。"
祁静安没再说什么。但季云舒隐约感觉，车速好像又放慢了一点点。
她没多想。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在一处普通的小区门口停下。小区不大，门口的岗亭亮着灯，保安从窗子里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常进出的住户，又缩回去了。
"到了"，司机回过头，笑着冲季云舒说，"姑娘，你住哪一栋？我开进去。"
"不用不用，就在前面那栋，走两步就到了。"季云舒推开车门下来，她弯腰朝车里摆了摆手，"谢谢师傅，谢谢大哥，你们回去吧，我走进去就行。"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季云舒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看见祁静安从副驾驶下来了。他站在车门边，身高在路灯下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贴了一下腰线，又松开了。
他看着她的方向，说："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季云舒下意识摆手，"就几步路，我自己——"
"走吧。"
他已经抬脚往小区大门方向走了。
季云舒只好小跑两步跟上去。
小区里种着一排香樟，路灯藏在树冠里，光线被枝叶筛过，小区的路并不是那么明亮。几只虫在草丛里叫着，声音细而密，被夜风送进耳朵里。
走到楼下时，季云舒停住。"到了，我住五楼，有电梯的。大哥你回去吧。"
祁静安停下脚步。他站在那棵香樟树下，这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不那么有距离感了。
季云舒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大哥。"
祁静安点头利落地走了。
季云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沿着来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过那个种着冬青的转角，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祁越发了一串委屈的表情包，最后一条消息是"到没到到没到到没到！！！"
她打字回他："到了，在楼下。"
那边秒回一个打滚的猫："好的好的好的好的！你快上去洗澡睡觉！明天我找你！亲亲亲亲！"
季云舒笑了一下，收起手机，推开单元门进去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忽然想起方才月下的祁静安。
电梯数字跳动了一下。
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晃出去了。
车子驶出城东那片老小区，祁静安坐在副驾驶，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还没有打开的文件。
省里下发的专项督查报告，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要用，他今晚必须看完。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轻声问："祁处，回单位？"
"嗯，去大院。"
车子在夜路上平稳地拐了个弯，汇入主路的车流。十点刚过的N市，主路上车不算多，红灯停绿灯行，一切都按着秩序来。
祁静安靠在座椅里，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了那份PDF文件的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楷体小字，表格，数据，条款。他的目光一行行地往下扫，手指偶尔在屏幕上点一下，把某个段落放大细看。
看了大约五分钟，他把手机放下了，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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