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季云舒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奶奶去够柜子里的碗碟时,一只手一直在揉腰。
季云舒注意到,放下手机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碗:“我来吧,奶奶你坐着。”
“没事没事,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奶奶。”
季云舒语气强硬。
她扶着奶奶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张罗碗筷。
饭后,季云舒软磨硬泡地问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含糊地承认,入秋以来腰就不太得劲。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弯腰久了会酸会疼,有时候坐久了站起来要缓一会儿才能直起身。
“人老了嘛,哪能没点小毛病,”奶奶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的,“不碍事的。”
“多久了?”
“也就个把月”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奶奶笑了笑:“去一趟医院花那个钱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老人家一辈子省吃俭用,什么都舍不得花,有点小病小痛从来不说,总觉得忍一忍就好了。
季云舒知道奶奶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怕花钱,怕给她添负担。
第二天一早,季云舒就拉着奶奶去了县里的医院。
县医院不大,季云舒挂了号,带着奶奶做了检查,拍了片子,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结果出来了。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是老年的腰椎退行性病变,加上入秋之后气温变化大,肌肉受凉之后产生了痉挛和疼痛。
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和贴膏,叮嘱了平时要注意保暖,不要提重物,不要长时间弯腰劳作。
季云舒拿着药单去缴费取药的时候,站在收费窗口前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还好没什么大事。
她拿着药回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奶奶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她。老人看到季云舒走过来的身影,脸上露出歉疚。
“医生说了没事吧?奶奶就说没事嘛,非要跑这一趟。”
“奶奶,”季云舒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药袋放在自己腿上,伸手握住奶奶布满皱纹的手,“以后身体不舒服要早点跟我说。不要怕花钱。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不告诉我,我会担心的。”
奶奶反握住季云舒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奶奶说既然都到县里了,不如去她大伯家坐坐,她大伯就住在县城东头。
季云舒不想去:“奶奶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那你去哪儿?回村里?”
“不,”季云舒说,“我和同学约好了,去庙里看看。”
有个初中同学在县里工作,前两天听说她回来了,约她有空一起去城郊那座庙里转转。
那座庙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依山而建,香火不算旺,但环境清幽。
奶奶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
季云舒应了一声,把奶奶送到了大伯家的小区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季云舒的肩上,又被风吹走。
她走在那些斑驳的树影下,心情难得地放松了一些。
步行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山脚下。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着通向山腰,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和草木的清苦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季云舒和初中同学在山脚下碰了头。
同学叫周婷,是季云舒初中时关系还不错的同桌,两个人虽然平时不怎么联系,但每年回来见上一面,倒也不算生分。
“云舒!”周婷远远地朝她招手,站在山脚下那棵大樟树下面,看着精神头十足,“走吧走吧,趁天黑之前还能逛一圈。”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边走边聊些有的没的。
周婷说她换工作了,说相亲相了一个男的巨奇葩。
季云舒听着,偶尔应几句,觉得这种不咸不淡的闲聊比城里的那些社交轻松得多。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庙门口。
庙门关着。
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今日不对外开放。”
季云舒站在门前,倒也没觉得太失望。本来就不是冲着拜佛来的,能进去看看最好,进不去也无所谓。
周婷倒是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门缝里拜了拜,念叨了一句“菩萨我今天就不进去了下次再来补香火钱”。
她脑袋一转:“哎,来都来了,爬个山呗?这后面有一条野路,可以上到山顶,风景还不错,就是有点偏。”
季云舒今天穿的鞋走野路可能会有点吃力。
“来都来了”这句话实在很有感染力,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吧,走走看。”
野路在庙侧后方的一条小岔道里,入口被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挡着,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
路不算陡,但狭窄,两个人并排走有些勉强,地上是松软的落叶和泥土,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的味道也从香火气变成了草木腐烂后湿润的气息。
季云舒跟着周婷一前一后地走着,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和偶尔几声鸟鸣。
走着走着,路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了。
“你确定这条路能上去吗?”季云舒站在一处分岔口,看了看面前两条几乎分辨不出区别的小径,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密密麻麻的树木和灌木已经把入口完全遮挡住了。
周婷挠了挠头,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方一格信号都没有。
“……呃,我记得好像是往左边走?”
“……好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片刻。
“算了,”周婷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大手一挥,“随便走吧,反正山就这么大,总能走出去的。”
季云舒看着她那副信心满满的表情,没忍心告诉她,这种“随便走走”的心态通常就是迷路的开始。
真的迷路了。
她们在那个岔路口选了一条路往下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发现前面是一处断崖,又折返回来走了另一条,结果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同一个岔路口。周婷的衣服被灌木挂了一下,发出一声布料被撕裂的闷响,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心疼地哎呦了一声。
季云舒站在岔路口中央,环顾四周。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悲惨的是两个人走着走着又散了。
季云舒闷头乱走。
突然听见了厚重的撞钟声音。
她循着那个方向拨开一丛齐腰高的野草,穿过一小片竹林,眼前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道灰瓦的院墙出现在她面前。
大概是后庭的围墙。墙不算高,墙头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植物,墙根处有一扇半掩着的小门,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层灰白色的木头原色。
季云舒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了一道缝隙。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后庭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院子的角落长着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十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是点亮的一盏盏小灯笼。
这是寺庙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是留给内部僧人或者相关人员使用的。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几间灰瓦的禅房静静地立在院子的一侧,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叮咚声。
一个人站在院子另一侧的栏杆边上,背对着她,正望着远处的山脚下。
县城的房屋和田野在深秋的薄雾中铺展开去,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身姿笔挺。
季云舒一时间没有动。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爬山爬得缺氧了,开始出现幻觉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肩上披着一件外套,格外清俊。
季云舒眨了眨眼睛。
那个人没有消失。
她又眨了眨眼睛。
还是没有消失。
声音从季云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大哥?”
祁静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几天他忙得连轴转,睡眠不足,精神有些恍惚,耳朵里出现幻听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声音实在太真实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季云舒站在院子入口处,头发因为爬山而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她的脸颊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大概是爬山爬出来的,一双杏眼正圆睁着看他,里面写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不是幻觉。
祁静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
一个藏在山腰上的、连有些本地人都未必知道的庙宇。
他是因为负责处理县里几处宗教场所的登记核查工作,今天正好轮到这里,才顺路过来看一看。
而且这里不是对外开放的游览区,没有游客会出现在这里。
可季云舒就是出现了。
祁静安的表情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眼睛落在季云舒身上,像是被什么力量绑住了,移不开。
他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
从N市到Z县,上千里的距离。
远到不会再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转角听到有人叫他“大哥”。
这个距离足够让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可季云舒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千里之外的群山之中,两人竟能再次相遇。
祁静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的情绪。
错愕,荒唐,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东西在胸口翻涌。
“季云舒。”
祁越当初说时,她没有仔细问过祁静安究竟去了哪个县。
华国这么大,县城那么多,她哪里想得到,他去的那个县,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季云舒伸手指了一下山下的方向,“我家就在Z县。我奶奶住在村里,离县城不远。”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带着笑意再次重复:“我家在Z县。”
祁静安问老天一句:你是故意的吗?
“我不知道你家在Z县。”
谁知道,他的远离,恰好就是她的家。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阵脚步声从月门那边传来。
穿着灰布僧袍的老和尚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什么东西:“原来您在这儿,前院那边……”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老和尚的目光在季云舒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祁静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出家人的修养让他没有多问,重新把话头接上:“祁书记,时候不早了,若是不急着下山,不如在寺里用了晚饭再走?今日斋堂做了素面。”
祁静安下意识地想拒绝。
余光捕捉到季云舒听到“素面”的时候,一脸渴望好奇。
祁静安到嘴边的那句“不用了”变成了另外两个字:“也好。”
季云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祁静安会答应。
祁静安没有回看她的目光,对老和尚微微颔首:“那就叨扰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正要转身去安排。
季云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前迈了一步:“师父,等一下!”
老和尚回过头来。
“我还有一个朋友,”季云舒说,语气有些急切,“她跟我一起上山的,我们在后面那片林子里走散了,她现在应该还在山上,我不知道她走到哪里去了。”
老和尚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笑了起来:“哦,原来那位姑娘是和你一起的。”
季云舒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前面有一位女施主,急急忙忙地跑到斋堂那边,说她和朋友在山里走散了,她的朋友不见了好一会儿了,想请我们帮忙找一找。”
老和尚笑着说,“她就在前面等着,我们正想着帮她去找人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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