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这几天,祁静安和季云舒一直没有联系。
祁静安一团乱麻。
他很想立马就过去。
但他说了要给季云舒时间想清楚,那他就得给她时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不能一边让她想,一边又不断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干扰她的判断。
祁静安脱去职位、家世、阅历所赋予的光环,剥掉那些在社交场合中游刃有余的外壳,剩下的只是一个比她季云舒长了许多、有过复杂过往、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值得被选择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天晚上说的那番话,是否让她看清了他真实的样子,是否让她意识到选择他意味着需要面对的东西比她想象中更多。
也不知道她在看清了那些之后,季云舒还会不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假期的已经快结束了,傍晚时分,祁静安坐在车里,车子停在村口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下。
他已经在这里停了二十多分钟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拿起手机。
电话被接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季云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点背景音里的风声和远处的鸟鸣:“喂?”
祁静安试探地问:“我可以过去了吗?”
“假期快结束了。”
季云舒笑着说:“你来吧。”
“好。”
车子沿着村口的路缓缓驶入村子。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晰。
祁静安的在村口一处院子前面停下车,熄了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下来。
院子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竹凳上剥豆子。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祁静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老人的目光似乎什么都能看穿。
“你是云舒的朋友吧,她去稻田那边了,你从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补充道:“路有点窄,你小心别踩到沟里去。”
祁静安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奶奶。”
把带来的礼品放在桌上,“这是给您的”。
奶奶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剥她的豆子。
“快去吧”
祁静安转身走出去几步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沿着小路走远,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又低下头去继续剥她的豆子。
小路比祁静安想象中要窄一些,穿过一条被踩实了的土埂,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大片稻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金黄色的稻浪在秋风中层层叠叠地涌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稻田边缘的田埂上,季云舒正坐在那里。面朝着那片金色的稻浪。
祁静安放慢了脚步,沿着田埂走过去,走到她旁边,沉默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还隔着半个手掌。
祁静安把目光投向面前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稻浪,仿佛他来这里真的只是来看风景的。
过了一会儿,季云舒开口了,声音慵懒放松:“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祁静安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我说了会来。”
又是一阵安静。
祁静安看着面前那片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忽然开口,近乎自言自语:“其实我很喜欢稻田。”
季云舒终于看了祁静安一眼。
祁静安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很美。”
“每次看到成熟的稻子我都有一种安全感。”
季云舒回:
“从小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会跑到这里来坐着。”
“有时候冬天来这里,田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看上去有点荒凉。但我还是喜欢来。”
不知道想了什么,“我奶奶说我小时候话不多,但心思重。总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着,坐到天快黑了才回去。”
“那时候我无法和别人交流,说话也不流畅,我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只能格外注意看到的东西”。
“稻田对我来说,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实物,我感觉我靠近它们就接触到了成熟”
祁静安听着。
季云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祁静安。”
“我见过无数次的稻子,或青翠,或饱满,或荒芜……我熟悉它在每一个季节里的样子,就像我熟悉我自己。”
夕阳的光线从季云舒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光晕,但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被夕阳映照的水田。
“你的外在也确实吸引到了我”
她说得很坦诚,没有羞涩和遮掩,“但也请你相信,我不是一个无法看透本质的人。”
她看着他,“我是比你小。但你也别因为我年纪小,就以为我有多么脆弱。”
季云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凌厉,甚至带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符的温和。
祁静安相信温和下面是更坚韧的东西。
季云舒说的那些话在祁静安的心里触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我没有觉得你脆弱。”
他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那天晚上我说那番话,我怕你选择了一个你自己没有完全看清的选项,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那个选项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他垂下眼,看着田埂上那几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野草。
“我不想成为你有一天会后悔的选择。”
季云舒转回头,重新望向面前那片稻浪。
风吹过来,金色的波浪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涌到他们脚下,又退回去。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我不会后悔”她说,承诺递到了祁静安面前,等他来接。
他没有再说话。
和她并肩坐在田埂上,望着同一片在晚风中涌动的金色稻浪。
祁静安的右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地覆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她没有抽开。
……
假期结束,祁静安和季云舒一起回了N市。
季云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回过头看了祁静安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某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腹微微摩挲着皮质表面,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那我上去了。”季云舒说。
“嗯”
她推开车门下车的动作顿住,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祁静安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他默了片刻,拒绝道:“今天不了。”
季云舒没有再勉强。
“那你回去开车慢一点。”
“好。”
季云舒关上车门,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季云舒。”
她回过头。祁静安隔着降下的车窗看着她,“等你的消息。”
“嗯”
季云舒走后,祁静安并没有离开,他关上车,也上了楼。
季云舒推开门,正准备弯腰换鞋。
看到屋子里的场景她愣住了。
满屋子的气球。
客厅的天花板上飘着十几个浅色气球,有白色的、浅粉色的、淡蓝色的,错落地悬浮在半空中,尾端系着细细的丝带,在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里轻轻地摇曳着。
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也散落着几个,有的被随意地搁在角落,有的被系在椅背上。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盒子,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花。
整个客厅被装点得像是一个小型生日派对的现场。
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Surprise!”
祁越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果汁。祁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布置这一切。
“怎么样?惊不惊喜?”他放下果汁杯,“我弄了一整个下午呢,这些气球一个个吹起来的,吹得我差点缺氧——”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那些气球。
“之前那段时间太忙了,都没好好陪你。假期也没能和你一起过算是补偿吧。”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喜欢吗?”
季云舒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一只手里还握着钥匙,另一只手里提着一袋从家里带回来的土特产。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满屋子的气球,心里很累,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也许得花钱叫人来清扫。
祁越确实是用心了的。他大概也是真心觉得这样做能让她开心。他大概也真的在努力想要弥补。
但他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知道季云舒想要什么。
季云舒低下头,把手里的土特产放在玄关柜上,然后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里。
“很漂亮,”她说,“谢谢你花这么多心思。”
祁越的脸上浮起放松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季云舒继续说下去:“祁越,我有话想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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