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在山谷中缓缓散开。
蛇妖的残躯散落一地,灰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死气。
溪边的碎石滩被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气还未散尽,又被山谷间的风搅动着,向四周弥漫开去。
赤牧站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活了三百年,不是没见过人族的金丹修士。
南国的散修、北地的游侠,天字三宗的弟子——他见过太多。
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迹可循。
可眼前这个墨袍青年,他从未见过。
轻描淡写的一道水线,绞杀了灰袍蛇妖,像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道水线是怎么凝聚的,只看见蛇妖的身体在眨眼间四分五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是天水宗的功法。
这不可能啊?
从来没听说过天水宗有过高这样一号人物啊,还和白帝搅合在一起。
赤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发涩。
“你……你到底是谁?”
还未等江池回答。
他身后的雷灵儿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赤牧看见那一步的时候,雷灵儿整个人已经到了。
快得像一道落雷。
眨眼间便掠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拖出一道流光,手中那柄虎头雷锤已经高高举起。
锤面上雷光缠绕,电弧噼啪炸响,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
赤牧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太慢了。
雷锤落下。
“咔嚓!”
雷霆炸裂,银白色的雷光裹挟着骇人的威势,从赤牧的头顶灌入,贯穿全身。
他的护体灵光只亮了一瞬,便被那道雷光碾得粉碎,像一层薄冰被重锤砸穿。
赤牧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中还残留着来不及转完的惊骇。
他不明白,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道。
然后他的身体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枯木,轰然倒地,砸在溪边的碎石上,焦黑一片,再也没动。
雷灵儿收回双锤,转身走到江池身边,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
“主人,这个也杀了。”
江池点了点头。
“嗯。下一个。”
他的目光掠过溪边那些还在愣怔中的几十名赤狐与蛇妖们,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被清理完的东西。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白崖站在后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赤牧的尸体移到江池身上,又从江池移到那具被雷锤劈得焦黑的尸体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方才还在心里盘算——这人族修士到底值不值得白帝这般重视。
他甚至想过,如果江池只是虚有其表,他要如何在不惊动白帝的情况下把这人打发回去。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念头,江池又动了。
江池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在拂开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动作极其随意。
白崖起初没看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风。
那阵风从江池的掌心涌出,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裹着草木与溪水的清香,拂过他的面颊,掠过他的脖颈,穿过他的耳畔。
风是暖的,柔的,软的,像是有人在春日午后轻轻推开了窗户。
像是初恋的青葱玉指抚摸他的脸。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见,那阵风继续往前吹去,吹向前方溪边那些还没从赤牧之死中回过神来的赤狐与蛇妖的身影。
风拂过第一排蛇妖的面颊。
那蛇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震惊”变成“恐惧”,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便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皮肉,衣衫,骨骼,脏腑,在春风拂过的瞬间碎成千万颗细尘,随着那阵温柔的风飘散开来,像扬起了一捧浅灰色的尘土。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排接一排。
春风所过之处,那些身影保持着前一秒的表情——惊骇,茫然,错愕——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具具枯白骨架。
有人还在转身,有人刚刚拔刀,有人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风从他们的身体中穿了过去,留下的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
风停了。
溪边安静得可怕。
三十几具白骨骷髅,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有的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有的正在转身,有的刚刚迈出半步。
阳光照在白骨上,泛着冰冷的,惨白的光,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这里的枯树。
白崖站在后方,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那十几个狐族战士,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握紧了刀柄却忘了拔出来,有人瞳孔放大到几乎裂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一片死寂。
只剩下溪水在缓缓流淌,汩汩的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白崖的喉结终于动了一下。
他想起出发前白帝对他说的那句话——“保护好他。”
他当时还在心里嗤笑。
一个金丹期的人族散修,需要他来保护?
他还特意挑了几个最精锐的战士,想着若真动起手来,至少不能让白帝觉得他办事不力。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溪边那一片白骨骷髅,看着赤牧焦黑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溪边,衣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到的墨袍青年,他忽然觉得——
白帝说的那句话,根本不是嘱咐。
是一种委婉的通知。
白帝让他来,不是让他真的带路,也不是让他保护这个人。
也许是让他干别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大概真的只是来‘看着’的。”
就在这时,江池转过身,看向发呆他。
“还有多远?”
白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
“……穿过蛇骨溪,再往南走二十里,就是雾隐蛇窟外围。”
江池点了点头。
“走。”
他迈步向前走去,衣摆拂过溪边的碎石,没有回头。
雷灵儿跟在他身后,那对银色虎头锤在腰间晃荡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她蹦蹦跳跳的,心情愉悦的不得了,仿佛刚刚那一锤子就不是她凿的一样。
白崖站在原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化形小驴,如此凶残,简直就是凶残成性。
他们看了一眼那被砸死的赤目,一个狐族兵卒看了一眼咧嘴说道。
“赤牧肛泄了——”
白崖瞥了一眼,紧着鼻子。
“走走走……”
众人,跟着白崖跟上。
白崖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狐族战士们依旧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收起兵刃,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脚下匆忙。
这一刻,没有人再抱怨。
没有人再说话。那种“给人族带路”的不甘与憋屈,此刻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一行人沿着溪岸向南走去。
白崖走在江池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墨袍背影上。
他忽然想起白帝说的另一句话。
“他要是动手,你看着就行,别挡路。”
当时他以为白帝在说笑。
现在他知道了,白帝是认真的。
他默默地放慢了脚步,把距离又拉开了一些。
穿过蛇骨溪后,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雾气越来越浓。
白崖走在江池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警惕。
雷灵儿跟在江池身侧,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一行人默默前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忽然,前方的雾气中亮起几点幽绿色的光。
那几点绿光一明一灭,正缓缓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白崖的脚步猛地一顿开口,带着一丝紧张。
“蛇妖巡逻队。至少十人。”
“这里已经是蛇窟腹地了,要计划一下再前行——”
他的话没说完。
江池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墨袍衣摆拂过地面的碎石,没有犹豫,径直朝那几点绿光走去。
白崖的声音卡在喉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白帝那句“他要是动手,你看着就行”。
然后他默默的站定,看着那个身影。
雾气中,那几点绿光迅速放大。
七条蛇妖从雾中游出,上半身披着暗灰色的鳞甲,下半身是粗壮的蛇尾,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为首的那条蛇妖身形比其余六条大了一圈,额头上有一道暗红色的鳞纹,手中握着一柄骨叉,目光落在江池身上时,露出一丝带着腥气的笑意。
“人族修士?”
他上下打量了江池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白崖和狐族战士,嘴角咧得更开了。
“稀奇。多久没见过人族敢走到这儿了。”
他身后的六条蛇妖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子,胆子不小啊,居然敢到我们这儿……”
江池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
为首那条蛇妖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行,有骨气。”
他手中的骨叉缓缓抬起,叉尖对准江池胸口。
“自寻死路,那就成全你。”
骨叉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寒芒,直刺江池胸口。
没有多余的花哨,精准,狠辣,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
骨叉刺出的同时,他身后的六条蛇妖也同时动了,从两侧散开,封死了江池所有可能的退路。
七道蛇影如灰绿色的潮水般涌来。
雷灵儿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紧张。
白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池一眼,最后还是把握紧的剑放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万道雷光,从江池脚下生出,炸开,四散。
轰——
白崖和跟来的一众狐族将领再次傻眼。
雷法?
他到底有多少手段?
每一个都是绝学,一人能参透一种就已经造化。
当他这般年岁,不仅是金丹修为。
这搏杀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样样精通,简直匪夷所思。
就在白崖和众众狐族将领惊愕江池手段之时。
前方的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江池——休要张狂!!!”
“真以为这里还是凡界,任你随意嚣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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