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老赵家的门敞开着，屋里热气腾腾，笑声隔着三间房都能听见。
赵德厚从红旗厂合并过来之后，一家人就搬进了曙光厂的家属区，分的是一套两居室。
门口贴着一副大红春联，窗台上还摆了两盆水仙，花开得正旺。
今天晚上是孙德茂张罗的，叫上了几家人，也算是曙光厂高层的一个小范围聚会，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林默提着两瓶泸州老窖走到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赵德厚的大嗓门在嚷嚷。
“我跟你们说，今年过年我回老丈人家，那腰杆子挺得笔直！”
“往年回去，两手空空，说话都不敢大声。”
“今年不一样了，好烟好酒提着，红包给得足足的，老丈人看我眼神都变了！”
“今天可算是当了一回真姑爷。”
黄为民的声音接上来，笑呵呵的：“老赵，你那是沾了厂里的光，要不是林厂长，你现在还在东升那个烂摊子里泡着呢。”
“那是那是！”赵德厚一点也不生气，“所以我今儿个特意让老伴多做了几个菜，专门谢谢林厂长，不然我都要愁这个年怎么过呢。”
“话说，厂长，人呢？怎么还没来？”
“我去门口看看。”
“来了来了！”林默笑着推门进去，把两瓶酒往桌上一放，“老赵，你这嗓门，我在厂门口就听到了。”
林默进门，屋里更加热闹起来。
赵德厚连忙站起来，把林默往主位上让，赵德厚爱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筷子，笑呵呵地说：
“厂长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赵婶做的酱肘子，红烧排骨，干煸豆角，还有一大盆酸菜鱼，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黄为民带来的卤味，李援朝带的凉拌菜，摆了满满一桌。
林默坐下来，孙婶给他倒了杯酒，赵德厚端起杯子就要碰。
“厂长，我先敬你一杯！没有你，就没有我赵德厚的今天！”赵德厚举起酒杯说到，
林默笑着端起杯：“老赵，别急，大家都在，先让我说个事。”
众人安静下来。
林默转向黄为民，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老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年后你得抓紧时间了，今天下午，巴比伦的客户来了电话，特种化肥又来了订单。”
黄为民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整个人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来订单了？厂长，多少？”
说着，其他人刷刷地看过来，大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
林默伸出右手，在大家面前晃了晃，嘴里吐出三个字：“七百五。”
“七百五……万美元？”听到这个数字，黄为民的声音都变了调。
“对，七百五十万美元。”林默笑着点点头，“客户要的急，一百吨，加价百分之五十，有一部分溢价。”
“我滴个乖乖！”
赵德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一百吨？加价百分之五十？这巴比伦人疯了吧？”
“什么情况，化肥也要抢？”
李援朝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赶紧用手扶住。
“七百五十万！加上之前的三百多万，这不就一千一百多万美元了吗？”王建国掰着手指头算，“光特种化肥一个产品，就一千一百多万？”
“前两天还在说，新车间投产之后，特种化肥单月们能不能破一千万。”李援朝声音都有些发飘，言语中是满满的喜悦。
“结果这还没投产呢，订单就先到了一千万……”
这时，赵德厚端着一杯酒，对着黄为民就举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
“老黄！你现在是发了呀！成地主老财了，一千多万美元的订单，你这特种化肥了不得了不得！我得敬你一杯！”
黄为民连忙端起杯子，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厂长的功劳，我也就是个干活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王建国笑着推了他一把，“一千多万美元的订单，你这个技术主管和主任，今年奖金肯定是少不了！”
为了最大程度激励车间人员工作，林默制定了一套工资加奖金的模式，准备年后推行。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多劳多得。
大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挤兑黄为民。
黄为民被说得脸上发烫，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叫一个高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哎，单月一千多万美元，听起来好听，你们是不知道这个产能的压力有多大。”
“新车间刚交付，产线还没搭建起来，五十吨的订单还在排着，现在又来一百吨……我得想好好办法，厂长也是给了我一个大难题啊。”
“得了吧你！”
赵德厚一巴掌拍在黄为民后背上，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你这是占了便宜还卖乖！”
“不想扛这个压力？”
“让给我吧！我跟厂长申请，履带车间改产线，我来做化肥！”
“你？”黄为民斜了他一眼，“你那个履带拖拉机还没搞出来呢，还想抢我的活儿？”
“那是两码事！你要是嫌压力大，我替你扛！”
“想得美！”
“我才不干！”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黄为民赶紧摇头，连声说“不换不换”，把几个杯子里的酒都倒满了，挨个敬了一圈，算是堵住了大家的嘴。
林默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他端起酒杯，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各位，说句实在话，六千万的目标，我之前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是吹牛。”
“但是今天，特种化肥这一个产品，单月订单就突破了一千万美元，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产品是市场认可的，大家齐心协力，六千万算什么？”
林默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说不定，后续还有更多呢？”
“厂长说的对！”
赵德厚带头鼓起掌来，巴掌拍得啪啪响。
林默放下酒杯，转头看向赵德厚和李援朝，语气认真起来：“老赵，老李，你俩也别急。”
“等你们的产品上市，保证有你俩忙的，履带拖拉机，无人机，哪个拿出来都是大市场。”
“现在先好好休息，把产品打磨好，到时候订单来了，可别跟我喊压力大。”
赵德厚一拍胸脯：“厂长你放心，履带拖拉机的事，我赵德厚盯着，出不了岔子！”
李援朝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来来来，吃菜吃菜！”
赵婶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从厨房出来，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碧绿的香菜叶，香气四溢。
“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众人重新坐定，推杯换盏，吃吃喝喝，一直闹到快十点才散。
……
过年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四。
天还没亮透，厂区的大喇叭就响起来，林默翻身起来，穿上深蓝色的中山装，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
今天是开工第一天，不能马虎。
出了门，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领导班子到齐了，一排人站在厂门口，每人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包，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桌子，铺着红布，上面放着一个铜锣和锣槌。
时间一点点过去，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穿着干净的工作服，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三三两两地往厂门口聚。
“来来来，排好队！”王建国扯着嗓子喊，“一人一个，别抢！”
林默站到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包，笑着对工人们说：
“各位工人师傅，新年好！”
“今天是开年第一天，按照老规矩，给大伙儿发个开工红包，不多，一人十块钱，图个吉利。”
“祝大家今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咱们曙光厂今年再上一个台阶！”
工人们没想到过年回来还有红包拿，而且是十块钱，顿时欢呼起来。
“厂长新年好！”
“曙光厂越来越好！”
“今年干它个六千万！”
排在第一的是刘师傅。
他接过林默递过来的红包，捏了捏，眼睛一亮：“厂长，新年快乐。”
“刘师傅，新年快乐，讨个彩头。”林默笑着说。
张大姐第二个上来，接过红包，嘴角咧到耳朵根子，回头冲后面的人喊：
“都排好队！厂长亲自发红包，一人一个！”
工人队伍里一阵哄笑，队形果然整齐了不少。
年轻的技术员小王接过红包，大声说了一句：“林厂长，我今年一定好好干，争取评先进！”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看你的成绩。”
红包发了一轮，工人们拿到钱，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正热闹着，一辆吉普车从厂门外驶进来。
陶伟从车上跳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一看到厂门口这阵仗，立马大步走过来。
“哟，林厂长，发红包呢？”陶伟笑呵呵地说，搓了搓手，“我有没有啊？大老远跑来的，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林默一抬头，见是陶伟，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比普通工人的厚一些，里面装了二十块钱，递过去。
“陶主任，专门给您留的！”
“您不来，这个红包都发不出去。”
陶伟接过去，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会来事！”
“行，这个红包我收下了，回去给你嫂子看看，让她也知道曙光厂的诚意。”
林默笑着点点头。
发完红包，时间已经来到九点，孙德茂凑过来，低声说：“厂长，时辰差不多了，该剪彩了。”
今天不光开工，也是新车间落成剪彩的时候。
林默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锣槌。
“当！”
第一声锣响，清脆响亮，工人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默。
“当！”
第二声锣响，林默高兴的喊道了：“曙光机械厂，新春开工大吉！新车间落成，剪彩！”
“好！”赵德厚第一个吼出来，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
“当！”第三声锣响，林默放下锣槌，拿起剪刀，走到新车间门口的红绸前面。
孙德茂、王建国站在他两边，陶伟也被拉过来站在一旁。
四个人一人抓着红绸的一角，林默举起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应声而断，飘落在地。
新车间的大门缓缓打开。
阳光照进去，照在崭新的设备上，不锈钢的表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水泥地面刚刚干透，还泛着一层水光。
通风管道沿着屋顶延伸，照明灯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整个车间宽敞明亮，气派非凡。
工人们涌到新车间门口，探头往里看，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叹。
“我的天，这也太气派了吧？”
“这比省城的厂子都不差！”
“咱们曙光厂，真的起来了。”
陶伟站在门口，看着新车间，看了好一会儿：
“林厂长，这个新车间真不错，现在来看，全省标杆，当之无愧。”
工人们顿时鼓起掌来。
剪彩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陶伟拉着林默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林厂长，我听说初一又有订单了？七百多万美元？”
林默点点头，语气平淡：“对，巴比伦的客户，一百吨特种化肥，加价百分之五十，初一那天下午来的电话，开门红。”
陶伟一听，眉毛挑了起来：“初一来的订单？你怎么没跟我说？”
“这可是大订单啊！七百五十万美元，你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林默摆了摆手，语气依然很平淡：“陶主任，这才哪到哪啊，一百吨特种化肥，加价百分之五十，听起来唬人，但也就是个小订单。”
“而且大部分都是溢价买的，不值一提，真正的大头在后面呢。”
陶伟被这话噎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伸手指着林默，摇着头说：
“你小子，现在是腰杆粗起来了啊！”
“七百五十万美元的单子都不放在眼里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咱们南山区过去一整年的外汇额度！你一个订单就超过了！”
林默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陶伟的肩膀，语气轻松而自信：“陶主任，面包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这才年初，您等着看吧，今年曙光厂给您交的答卷，保证让您吓一跳。”
“现在只是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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