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行长走进市政府大楼，
这个点下班时间刚过，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走了，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到有人还在伏案工作。
他走上三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框上的铜牌刻着“广州市人民政府经济工作办公室“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副主官梁国栋“。
曲行长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他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一张深色的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堆着几摞文件，台灯亮着，旁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
靠墙是一排铁皮的文件柜，柜顶放着几盆绿植，叶子有些发黄。
正对办公桌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字，白纸黑字，写着“务实“两个字，笔力遒劲，落款处盖了一枚红色的印章。
字画下面摆着一对单人沙发，中间是一个方形的茶几。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是市政府分管经济工作的副主官梁国栋
抬眼看去，梁国栋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黝黑的皮肤，显得很是精干，
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此刻正微微眯着眼看着手里的文件。
看到曲行长进来，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老曲来了？坐。”
“你今天不是广交会那边坐着吗？怎么突然过来，怎么，是有什么突发的情况？“
“说说吧。”
曲行长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笑，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梁主官，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介绍一个人。“
“什么人？说来听听，让你老曲专门跑一趟介绍的人，我倒想看看是谁。“
“以前那会儿你可是最排斥搞特殊关系的，现在自己还送上门来了。”
梁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曲行长，开口打趣着。
两人认识是接近二十年了，当年一起进的体制，在同一个科室共事过好几年，后来各自在不同的领域往上走，但交情一直没断。
曲行长是个稳重的人，一般不会无缘无故专门跑一趟来推荐人。
“您知道今年广交会的情况吗？“曲行长问。
“知道一点。“梁国栋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有些无奈：“受国际大环境影响，今年的成交量注定不会太好，前两天的成交数据我看了，比去年下滑了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不过倒是有一个内地来的展商，好像是破了历史记录，单日拿下了九千万美元的订单。”
“而且还是个年轻人，挺有意思的，我还想着后面找个机会跟这个年轻人聊聊。“
说到这里，梁主官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老曲，你知道这个年轻人？”
曲行长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点了点头。
“梁主官，我何止是知道他，我外甥现在都在他手底下干活呢，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说这个年轻人。“
“哦？“
梁国栋的注意力明显提了上来，“说来听听。“
“他叫林默，是川渝市曙光机械厂的厂长，今年二十六岁，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曲行长一字一句的说着关于林默的背景。
“您知道曙光机械厂是什么企业吗？“
梁国栋摇了摇头。
“这原本是一家三线的军转民企业。“
“半年以前，这家厂子发不出工资，濒临倒闭，工人们堵在厂门口闹事，林默接手之后，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曲行长竖起一根手指：“创汇超过一亿美元。“
“准确的来说，是短短的三个月时间扭亏转盈，把厂子给救活了。”
听到这里，梁国栋放下正要端起来的茶杯，目光直视着曲行长，脸上随意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老曲，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半年不到，一亿美元？“
“句句属实。“
曲行长重重地点了点头，“去年下半年三个月，他们厂就拿下了上千万美元的订单，成了川渝市创汇第一，拿了省里的年度标兵。”
“今年年初来广交会，第一天就破了历史纪录，九千万美元，当时我就在现场，亲眼看着签的合同。“
梁国栋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在消化这个信息。
曲行长继续说着：“如果仅仅有这些，我还不会专门跑一趟过来向你推荐，最关键的是我这两天因为外甥的事，跟他接触不少，聊了几次，越聊越觉得林厂长不简单。”
“我们聊了广州的经济发展，聊开放的走向以及外贸政策的变化，他的观点一些非常鲜明，而且非常犀利，一针见血，非常有前瞻性。“
曲行长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用了最直白的一句：
“我在银行干了十几年，他的很多观点我听了都觉得耳目一新，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咱们市里那些专家，都不一定比得上他。“
梁国栋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厉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好奇，“老曲，你是银行系统的人，我信你的眼光。”
“但你说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比咱们市里的专家还懂经济，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梁主官，您想想他的成绩。“
曲行长不慌不忙地回道，“半年时间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厂子盘活，创汇一亿美元，破了广交会的纪录。”
“这些成绩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有这种成绩的人，懂的东西能少吗？“
“别的不提，冲着这份成绩，他就懂产品和销售以及经济，不然不可能做的这么成功。”
梁国栋没有急着反驳。
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
“前两天市里的会议上，我说过现在广州急需懂经济，懂外贸，有眼光，有魄力的人才。”
“你这么一说，这个林厂长确实有点意思。“
“很符合我们的要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曲行长脸上，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老曲，你的意思是把他留在广州？“
曲行长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表达自己的想法：“梁主官，广州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需要的就是懂经济、能干事的人。”
“林厂长这个人，既懂产品，又懂交易，还懂宏观经济，放在哪个位置上都能发光。”
“他现在在广州租了仓库，设了办事处，如果他愿意留下来，我觉得，对广州来说是件大好事，绝对会大大加快咱们整个城市的开放程度和经济发展。“
梁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你说得对，这样的人，确实值得见一见。“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笔，写了林默的名字和曙光厂的厂名，然后把便签纸贴在办公桌的台历上。
“这样吧，广交会还有几天，你帮我约一下，看林厂长什么时候方便，我来请他喝个茶，聊一聊。“
曲行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好！我回头就跟林厂长说！“
他正要离开，又想起一件事，屁股重新落回椅子上：
“对了，梁主官，还有一件事，林厂长的行政级别，现在是正处。“
“要是开条件邀请林厂长留下来的时候得开高一点。”
听着这话，梁国栋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
“什么？”
“正处？“
梁主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瞪得浑圆，“他才二十六岁吧？毕业还不到一年，就直接上了正处？“
曲行长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是的，他被列为了川蜀省的军转民标杆，省里特批。“
梁国栋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家伙。“
他嘴里念叨着，语气里带着感慨。
“看来咱们内地的干部，也不是说的那么保守嘛，川蜀的领导干部，确实有几分魄力。“
说着，他顿了顿，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广州作为开放的第一阵地，也不能比他们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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