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透，林默就起来了。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厂区主路上的路灯还亮着。
他沿着水泥路往食堂方向走。
一眼望去，整条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找不见。
道旁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个拐角处都插着崭新的红色三角旗，旗面上用白色的仿宋体印着“热烈欢迎香港客户莅临曙光厂，“曙光精神，走向世界”两排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主办公楼的门楣上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欢迎马天明先生一行来厂参观考察”，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厂办的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工人们今天起的很早，三五成群地穿过厂区往车间走，有人手里还拿着扫帚在做最后的收尾，有的把旗杆扶正，年轻的技术员蹲在路边用粉笔把路沿重新描了一道白边。
林默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早餐窗口冒着白汽，大师傅正把一屉一屉的包子从蒸笼里端出来。
林默端着搪瓷盘打了一份白粥，两个肉包，一碟咸菜。
目光扫了一圈大厅，看见靠窗的角落里坐着钱学明和小周，两人中间搁着各自的白粥碗，小周正伸手给钱学明夹了一筷子咸菜。
林默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厂长。”小周率先看见林默，条件反射似的就要站起来。
“坐坐坐，别拘束。”
林默摆了摆手，把盘子搁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肉汁在舌尖化开。
他一边嚼一边冲钱学明抬了抬下巴，“学明，来厂里感觉怎么样？生活还习惯吗？”
钱学明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习惯的，林厂长，宿舍很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食堂的饭菜也合胃口，厂里的同志们都对我很热情。”
“那就好。”
“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的问题，随时可以和我说，或者和老孙反应也是一样的。”
林默喝了口粥，看向小周，叮嘱了一句：“小周，你是学明的工作搭档，我把他交给你了。”
“他刚来厂里，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你多带着点，该介绍的介绍，该帮的帮，尽快让他到工作中去，电子车间和芯片产线的筹建是咱们今年的头等大事，时间不等人。”
小周正了正身子：“厂长您放心，我已经带钱工把厂区所有车间走了一遍，产线地址也去现场看过了，今天下午约了基建科的人，商量后续洁净车间的改造方案。”
钱学明在旁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林厂长，设备清单我做了第二轮优化，把一些非核心的辅助设备改成了国内可替代方案，总预算压了大概七十万美元，回头我把新版的给您送过去。”
林默听了，筷子在包子皮上顿了一下：“压了七十万？怎么压的？”
“主要是把进口的自动化药液配比系统换成了国产半自动方案，工艺参数稳定性的差距可以靠我们的操作规范来弥补。”
“另外扫描电镜选了另一款型号，比原来那款便宜二十万美元，分辨率一样，只是样品台行程小一点，不影响常规检测。”
林默听完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去你办公室看新版方案，节约是好事，但该花的钱不能省，尤其是核心工序的设备，别为了压预算牺牲稳定性。”
钱学明应了一声，三人又低头吃了会儿早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食堂里的人更多了。
吃完饭，林默把盘子送到回收窗口，擦了擦手，直奔后山测试场地。
这一会儿，老赵已经在忙活了。
五个人正围着两具发射架做最后的调试。
一个蹲在地上检查底座螺栓的扭力标尺，两个在搭靶标，用木板钉成的方框，上面绷着白布，画了同心圆，远远看去像巨大的箭靶。
老赵自己正俯身在一台四联装发射架侧面，右手拧着尾部一个调整螺丝，左手搭在底座的调平手轮上，嘴里念念有词。
林默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了两步远：“老赵，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德厚闻声直起腰来，转过身，额角沁着一层细汗，咧嘴露出一口烟渍牙：
“厂长您放心，全部就绪，一次性单发消防火箭弹装填了三十发备弹，分三组，对应不同的距离标定点。”
“多管四联装两套，一套装好了训练弹，一套空管留着给马总现场看结构，推进剂的温控箱昨天连夜老黄那边搬过来的，弹体温度在标准范围内，确保今天测试不出现偏差。”
“发射架底座打了膨胀螺栓，上面又压了两袋沙包，六级的横风都吹不动。”
他朝远处努了努嘴，“标靶那边木架埋在土里半米深，绳子拉了三道，保证被命中之后不会因为冲击提前倒掉。”
林默蹲下去，扫了一圈发射架底座，又抬头看了看靶标的布设角度，伸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行，老赵你做事我放心，等马总他们参观完厂区，咱们直接拉到这个位置开始演示，你准备好之后就在现场盯着，别走开。”
“得嘞。“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默从靶场往回走，到了厂门口，看到孙德茂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攥着两把小红旗，中山上衣的领口别了一枚崭新的党徽。
孙德茂看见林默过来，迎上两步：“厂长，车安排好了，两辆吉普加一辆面包车，陶主任和方局长打来电话说在区里等着一起，在路口汇合，火车站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站前留了车位。”
“行。”
“出发吧。”
林默看了一眼腕表，六点四十分，火车是八点二十进站，时间还够。
他上了车，孙德茂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厂区，往市区方向开过去。
一个小时后，路上经过区工业办，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陶伟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冲林默招了招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灰色夹克衫，国字脸，正是市国防工业局局长方天明。
“主任，局长，我们出发吧。”
林默摇下车窗冲两人点了点头，两车一前一后往火车站方向驶去。
川渝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
出站口外面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孙德茂提前安排的人已经到位，七八个年轻工人每人手里攥着一面小旗子，站成两排。
孙德茂亲自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写有“欢迎马天明先生”的接站牌.
方天明从车上下来，背着手走到林默身边。
他今天状态不错，面色红润，嘴角含着一丝笑纹，目光在站前广场上扫了一圈，笑呵呵的开口：
“林默，我昨天听说你又放了个大卫星，准备一次性投四千万美元搞芯片？”
这话一出口，站在旁边的区里和市局的工作人员齐刷刷转过头来。
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珠子瞪得溜圆，有人手里的本子都差点没拿住。
四千万美元是什么概念？
川蜀市一整年所有军工企业的技改预算加起来也没到这个数。
“我的天！”
“四千万美元，曙光厂可真有钱。”
旁边的区财政科一个小伙子嘴唇微张，悄声跟同事嘀咕了一句。
下一秒，被旁边的科长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
小伙子赶紧闭上了嘴。
林默笑了笑，语气轻松：“局长，这不是没办法嘛，芯片这东西是下一步发展的核心，什么东西都离不开它。”
“无人机要芯片，通讯要芯片，以后连电冰箱里都得嵌着它干活，与其一直买别人的，不如咱们自己有。”
“这四千万砸下去不是白白花掉，后面两年就能连本带利收回来。”
方天明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
“那你给我说具体点，芯片到底有多重要？非得现在砸这么多钱不可？”
林默正了正神色，站定下来，认真说道：“局长，现在国际上，M国日本的芯片产业已经开始起飞了。”
“这东西小，功耗低，但运算能力比过去的集成电路强出两个量级。”
“以后做雷达信号处理，通用芯片跑不动的算法，专用的定制芯片能跑，做通讯，通用芯片抗不住干扰的频段，定制的能抗。”
“更别说民用了，您想想市里的电视机厂要是能把核心芯片从进口换成自产，成本降多少？交货周期缩短多少？”
“咱们川蜀要是能抢在别人前面把这条产线搭起来，往后五到十年，整个西南地区的电子产业都离不开咱们，我打造一个以芯片为核心的核心产业链，带动数以万计的人员就业和税收。”
方天明听着，没有第一时间接话，眼神中若有所思，时不时的点点头。
林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了过去：
“局长，这是芯片项目的完整方案，设备清单，预算明细，设周期、人员配置，还有未来三年的产品规划。您有空的时候翻翻。”
方天明接过文件袋，掂了掂分量，收在手里：
“行，我回头看看。”
“林默，这样吧，我先表个态，搞芯片项目我是支持的。”
“按照我的权限，最多能从市里技改专项基金里批两百万美元给你，剩下的缺口，需要我向省里打报告申请。”
“可能需要花点时间。”
“不过我会尽快给你办妥。”
话音落下，旁边的陶伟听了这话，眼睛猛地瞪圆。
不是，方局。
昨天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呀。
陶主任在心里暗自想着，脸上满满的不可置信，他回想起昨天下午的电话内容。
“老陶，林默那小子想要放卫星，你也跟着跟着后面放是吧？”
“四五百万，你以为美元是大白菜啊，不要钱啊。”
“咱们市里哪有多余的四五百万美元？”
“要不你把我卖了，看看还值不值？”
“别有事没事就找局里要钱，我还想找你们要钱呢。”
陶主任这一会儿一脸的苦瓜相。
一晚上的功夫，局长咋就变了？
其实一开始陶主任打电话给方天明，方天明是有些犹豫的，毕竟这一笔钱对于市里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负担。
但是晚上快十一点，方天明从省局拿到一份内部简报。
上面写着：无锡的国营七四二厂正在与小日子某半导体商谈技术引进，拟建设一条三英寸芯片生产线，总投资概算二点八个亿人民币，目前处于初步接触阶段。
二点八个亿。
国内已经有了动真格的地方。
看到这个消息，方天明才明白国内高层已经在芯片行业开始大规模投入了，这才下定决心。
川蜀要是再不动作，等到无锡那边真正落地，自己这边还在犹豫政策，掰扯预算，那就连追赶的资格都轮不上了。
听到方天明的话，林默马上开口感谢道：“多谢局长，多谢陶主任支持。”
“不用谢。”
“支持省里的标杆也是应该的，我等着你们芯片项目投产的那一天。”
方天明笑呵呵的摆摆手。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哐当，哐当！”
火车缓慢进站。
孙德茂猛地转过身，冲后面举旗子的年轻人喊道：
“快！把旗帜举起来！横幅展开！站直了！精神点！”
七八面小红旗齐刷刷举过头顶，横幅被两个人从两侧绷紧，红底上的白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孙德茂自己把接站牌举到胸前，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牌子右上角微微翘起的胶带按平了。
这时，陶伟凑到林默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笑意：
“林默，马总这一趟来，你可得多留他待两天。”
“最好让马总帮忙投点资，不多，一两百万美元就行，那可就是咱们川蜀的外商引资开门红了。”
林默哈哈笑了两声，也低声回了一句：“陶主任，我尽量，马总精着呢，我得先让他看到真东西，才好开口提投资的事。”
“不过您放心，等他把咱们的新产品看一圈，不用我开口，他自己就会问价。”
陶伟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回去站到方天明旁边。
一会儿后，站台的通道口开始有人涌出来了。
孙德茂踮着脚朝人群里张望，手里的接站牌举得更高了些。
人群稍后处，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光鲜亮丽的中年男人正稳步走来，后面跟着四五个随行人员。
马天明朝接站牌方向走了几步，准确地对上了林默的视线，笑呵呵的开口。
“林厂长！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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