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这一次林默依旧喝醉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默才慢悠悠的醒来。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整个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一样。
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老式闹钟，长短针已经指到了九点五十八分。
“都十点了。”
林默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白色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第三颗扣到了第四颗的孔里，领口歪得不像话。
看来昨晚回来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好好收拾，躺在床上直接就睡着了。
缓了一会儿后，林默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远处车间里机床运转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林默站抬手按着后颈左右转了转脖子，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喝酒误事啊，喝酒误事，这都几点了……”
“以后可不能这么喝了。”
接着，简单洗漱了一下，林默换了件干净的蓝色短袖工装，然后推开宿舍门，沿着厂区主路往办公楼走去。
经过食堂，早上的白粥包子显然已经撤了，大师傅正弯腰在冲洗灶台。
他加快步子，接上了办公楼二楼。
办公室里，秘书小周此时正在等着。
桌面上文件叠得整齐，隔夜茶换成了新沏的一杯，盖子半掩着，白汽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冒出来。
小周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水，看见林默推门进来，嘴角抿了一下，忍住了笑意：
“厂长醒了？”
林默坐到办公桌后面，端起新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铁观音的回甘在舌头两侧慢慢铺开，把残留在口腔里的酒气冲淡了不少。
林默放下杯子，问着：“小周，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有点记不太清了。”
“大概十点。”小周放下水杯，回忆着。
林默沉默了两秒，伸手揉了揉眉心。
翻开桌上的工作日志看了一眼今天的安排，没什么大事，但有一项是下午三点要做新产品测试，被红笔圈了圈，旁边打了一个星号。
林默合上日志，又继续问道“对了，小周，早上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
“有，陶主任打过电话来，说让您醒了给他回一个电话。”
“下次见面就该叫陶局长了。”林默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小周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八卦的表情。
“厂长，什么情况，陶主任这是不是要升了？”
“对，确实要升了。”
林默点了点头。“最新消息，市局有一个老同志要退下来，陶主任准备去市局做副局长了，主要分管芯片产业链和军转民企业配套这一块。”
“以后他就不只是咱们南山区的主任了，是整个川蜀市这个方向的负责人。”
“市副局长！”
“那感情好，陶主任哦，不对，陶局长和咱们厂的关系一向要好，这么一来，我们厂子的发展就更能有保障了。”
小周笑呵呵地说着，盘算着陶主任上位之后的好处。
说着，林默语气认真了几分：“小周，陶主任上去之后的主要内容就是咱们厂子里的芯片项目，你跟学明那边要抓紧了，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说，我出面协调，千万不能耽搁。”
“现在市里从上到下都在盯着芯片产线，四十三家企业等着咱们的订单来续命。”
“陶主任这一升任，压力只会更大，设备安装调试的进度不能拖。”
听到这么说，小周站直了身体，神色也跟着端正了起来：
“厂长放心，昨天钱工刚清点了一批运到的新设备，已经开始做冷态调试了。”
“有几台老外设备说明书全是英文的，钱工那边正在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逐页翻译工艺参数。”
“他说了，八月份流片的目标不会变，只提前不延后。”
“目前进度一切顺利，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气势！”
林默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层满意的神色。
“那我等你和学明的好消息。”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没关，孙德茂抱着一个文件夹从外面走进来，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了几句，于是顺嘴问了一句：
“等什么好消息啊？厂长，我刚听见你们说谁升了？”
林默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是陶主任要升了，市局副局长，主抓芯片军转民配套这一块。”
孙德茂把文件夹往办公桌上一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眼睛都亮了一圈。
“陶主任升了？好事啊好事！”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林默调侃着。
“难怪昨晚上喝成那样，原来是跟陶主任庆祝去了。”
林默端起茶杯遮了半张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拆穿，也不好意思辩解的笑意：
“老孙你少说两句，我那是……被灌的。”
“谁灌的？”
孙德茂笑呵呵地追问了一句，见林默不接话。
他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不过厂长，您这个酒量确实该练练，以后跟外商喝酒吃饭的机会多着呢。”
林默摆了摆手，正要把话题岔开，孙德茂忽然拍了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差点忘了正事，厂长，秘书人选出来了，这是几个人的名单，你看看。”
秘书小周已经下放到了芯片车间，但这几个月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秘书，所以目前还是兼职。
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直这么坚兼职始终是不行的。
孙德茂把桌上那支文件夹翻开，取出一张用钢笔誊好的表格，推到了林默面前。
林默把文件夹拿到眼前。
名单上列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两个是川蜀大学第二批来厂实习的大学生，刚转正不久。
“这个老孙，女同志以后就不要放进来了。”
林默看了一眼，然后说道。
“厂长，这女同志怎么了，妇女也是能顶上半边天，再说了，女同志工作细心，做秘书再适合不过了。”
孙德茂有些诧异，他还是特意放了两位女同志。
林默摆了摆手，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一个女同志整天跟着我后面，鞍前马后的，我不太习惯，还是男同志来吧，而且秘书工作也辛苦，我使唤的习惯。”
听到这里，孙德茂反应了过来，开口打趣着。
“没问题，后面我会注意。”
“不过厂长，有一说一，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么久了，你的个人问题倒也没解决，我爱人有几个非常不错的几个女同志，要不要有空见一见？”
“要是合适的话，个人问题也能一起解决了。”
“不用不用。”林默赶紧摆了摆手。
“现在主要任务是发展厂子，其他的一律往后推。”
“厂长，个人问题和厂子发展不矛盾。”
孙德茂继续开口说着，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
“这个话题往后再说。”林默赶紧岔开话题。
他顺着看下来，在最后一个名字前面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孙德茂，疑惑的开口。
“陈嘉诚怎么也在里面？他不是在技术科干得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想到要当秘书了？”
“这个啊。”
孙德茂坐直了身体，指了一下名单上那个名字。
“这是他自己报的名，厂里说要重新物色秘书，他就主动来了。”
“说实话，我当时也有点意外，特意把他单独叫过来问了一句，他说想试试，具体什么想法我没问，想着还是等你亲自见他一面比较合适。”
林默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行，既然如此，去把他叫过来吧，我当面听听他怎么说。”
“好嘞。”
孙德茂点头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林默趁着这个空档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陶主任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陶伟一阵明显调侃意味的话。
“哟，醒了？林厂长今天起得够早啊。”
林默苦笑着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陶主任，您就别打趣我了，您的酒量……我这回算是领教了以后喝酒这种事我得绕着走。”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陶伟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酒量这东西练练就上来了再说了，咱曙光厂现在的体量摆在那里，往后跟外商应酬的机会多得很，你不能回回都以茶代酒吧？”
“人家老外不兴这套，不过你放心，下次吃饭我给你兑水，不让你喝纯的。”
“哈哈哈。”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调侃了几句，林默把话题正了正。
“对了陶主任，我提前跟您报备一声，今天下午和明天，厂里可能有一批新产品的实弹测试，型号和上次不太一样，参数上的变化稍微大一点。”
“产品测试就测试，还专门和我说一趟干嘛？”
陶主任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跟上次那个消防火箭弹类似的？还是换了新花样？”
“不太一样。”
林默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次的东西，威力稍微大了一点点。”
“行，我知道了，你尽管测试吧。”
陶伟没有多问，大手一挥答应下来，表示知道了。
“方局长那边最近也在关注曙光厂的新品进度，你们测完了该报的报表报一份上来就行，注意安全。”
“放心吧，安全措施全部到位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默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
定睛一看，正是陈嘉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工装，衣领扣得端正，整个人显得干练。
“厂长，您找我？”
“嘉诚来了啊？坐坐坐，别客气，先坐一会。”
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是站了起来，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罐新茶叶，往一只干净的搪瓷杯里抓了一撮，拎起热水瓶倒了半杯。
陈嘉诚本来已经坐下了，看见林默亲自给他泡茶，受宠若惊，又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往前伸着。
“厂长您别……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林默摆了摆手，把泡好的茶杯放在陈嘉诚面前：“不用拘束，坐下说。”
陈嘉诚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搪瓷杯，不自觉地坐得更端正了些。
他没有开口，等着林默问话。
“嘉诚，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过来吗？”林默问道。
陈嘉诚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但是……是不是因为报名秘书的事情？”
林默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件事。你来厂里有半年了吧？”
“有半年了，广交会之前来的，到现在六个月出头。”
“我看你融入得挺快，广交会上表现也不错，在技术科那边做得挺好的。”
林默微微往后靠了靠，继续问着。
“怎么就突然想当秘书了？秘书和工程技术可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是坐在办公桌前接电话，排日程，跑协调，一个是待在车间里画图纸，盯产线，调参数。”
“你是不是技术方面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其他方面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话随时和我说。”
陈嘉诚听完，连忙放下茶杯，两只手在膝盖上摆了摆：
“没有没有，厂长，技术方面我做得挺顺利的，赵主管带我带得很好，几个项目我都能跟得上进度，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那为什么想当秘书？”林默的目光没有移开。
陈嘉诚沉默了一小会儿，低下头看了看杯子，又抬起来，看着林默，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
“厂长，是这样的，您之前在几次会上都提到过，厂里需要复合型人才，不光是技术上的骨干，还要有人能跑市场，能对接客户，能协调资源。”
“我想着……我的技术底子不算差，但光会画图，调设备还不够，我缺的是更上面的东西，怎么统筹，怎么决策，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说到这里，陈嘉诚顿顿，声音低了些。
“其实我一直想在您身边学习，学您做事的方法，想从您的视角上去思考和解决问题。”
“从去年刚来厂里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处理问题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比如订单怎么谈，产品怎么定方向，人怎么用，这些东西在技术科里学不到。”
“所以听说厂里要重新选秘书，我就报了名。”
“主要是想跟在您身边学习。”
林默听完，这下明白了，脸上浮现出笑容。
原来是想好好学习，想进步。
既然不是遇到困难，那就没什么问题。
林默把茶杯放下来，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定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秘书了。”
闻言，陈嘉诚脸上露出欣喜，站起来连忙感谢着。
“谢谢厂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默站了起来，走到陈嘉诚面前：“嘉诚，我要和你说一下，秘书要学的东西很多，跟技术不一样，待人接物，协调沟通，时间管理……每一件都是细活儿。”
“你有技术底子，这是你的优势，你不会被具体的技术问题卡住，能腾出精力来处理更核心的协调事务。”
“小周那边你要多请教，他虽然年轻，但这大半年的历练已经很成熟了。我相信你完全可以胜任。”
陈嘉诚站起来，脚跟并拢，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高昂：“好的厂长，保证完成任务。”
林默笑了一下，拍了拍肩膀：
“行了，回去收拾一下，下午跟我去后山测试场，有一个新产品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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