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春雪 > 第五十五章 归途悲歌

乘在返回东京的火车车厢里,本多的目光紧紧锁住对面卧铺上痛苦蜷缩的清显,心,被焦急与不安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心上狠狠拉扯,他满心只盼着火车能快些、再快些抵达东京,至于温课复习,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清显,这个怀揣着未竟夙愿的少年,如今身染重病,如一片飘零的落叶,被命运无情地送往东京。那苍白的面容、微弱的呼吸,都像一把把锐利的刀,刺痛着本多的心。每当他的目光落在清显身上,一种痛彻心扉的悔恨便如潮水般涌来,啃噬着他的心胸。他忍不住在心底反复质问自己:当初帮助清显出走,真的是一个真正的朋友该有的行为吗?这份悔恨,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束缚着他,让他在痛苦中挣扎。
清显蒙蒙眬眬地躺了一会儿,而本多,本就睡眠不足的头脑,在这忧虑的折磨下,反而愈发清醒。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各种回忆如潮水般在脑海中往来交织。在这些回忆里,月修寺门迹两度讲解的佛法,如同两颗璀璨的星辰,分别浮泛出迥然各异的印象。
前年秋天,首次聆听她讲解佛法,那是一个关于喝下髑髅里的水的故事。那神秘而深邃的寓意,如同种子一般,在本多的心田种下了对爱情的独特感悟。他以此比喻恋爱,觉得如果能做到如此巩固地结合,那便是最为理想的爱情。此后,他在攻读法律的过程中,又偶然涉及了《摩奴法典》的轮回思想,这些思想如同丝线,进一步编织着他内心对世界和人生的认知。而今早所聆听的第二次佛法讲解,更是像一把神秘的钥匙,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要为他揭开那难解之谜的帷幕;可另一方面,又充满了难解的飞跃,让那谜团如同漩涡一般,进一步深入下去,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着,明天早晨六时,它将抵达新桥。夜已深了,车厢里弥漫着乘客们均匀的鼾声,那声音填满了车轮轰鸣的间隙,仿佛是夜的催眠曲。本多占据着清显对面的下铺,他暗暗下定决心,要通宵达旦地守护着清显。卧铺的布帘一直敞开着,就像他敞开的心扉,无论清显发生多么细微的变化,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随时应对。
本多透过玻璃窗,眺望着窗外夜间的原野。野外,一片幽暗,夜空被阴霾笼罩,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火车明明在向前奔驰,可那移动的夜景却依稀难辨,让人分不清是火车在动,还是世界在动。那小小的火焰,小小的灯光,如同黑夜中偶尔出现的鲜丽破绽,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然而,它们却无法成为某一方向的标志,只是孤独地存在着。广袤的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白白滑动于铁轨上的小小列车紧紧包围,那隆隆的响声,不是列车的声音,似乎是黑暗在轰鸣,在咆哮,诉说着无尽的寂寞与哀愁。
本多还记得,收拾好行装就要离开旅馆时,清显交给他一张粗糙的信纸。那信纸,或许是清显向旅馆老板要来的吧,上面写着潦草的文字,字迹歪歪扭扭,不像清显正常时写的字。平时,他的字迹虽然显得有些稚拙,但却颇为雄健有力,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而此刻,这潦草的字迹,却像是他无力挣扎的写照。
本多小心翼翼地将信纸装在制服里边的口袋里,那一刻,他显得有些无聊,便掏出来就着昏暗的灯光观看。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母亲大人:
有样东西想送给本多,就是放在我书桌里的《梦日记》。本多喜欢这类东西。其他没有人要读,请务必送给本多。
清显
很显然,清显是想用这无力的手指写一份遗书。然而,既然写遗书,总该对母亲说上几句贴心的话,可清显却只是一般事务性的嘱托,那简单的文字背后,隐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情感和无奈啊。
就在这时,听到病人痛苦的呻吟,本多立即收起信纸,快步走向对面的卧铺,焦急地瞧着清显的脸孔,轻声问道:“怎么啦?”
清显直喘粗气,断断续续地说:“胸口,很疼,像,像刀绞一般。”
本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摩擦清显疼痛的左下胸,灯光黯淡,只能依稀照射着清显痛苦的面庞。然而,即便在痛苦之中,清显那疼痛得有些扭曲的容颜依然俊美非凡。痛苦,无形中给了他一种灵气,使得那张脸孔具有了青铜般严谨的棱角。漂亮的双眼泪水盈盈,眼角向紧蹙的眉梢吊起,双眉攒聚,反而显得虎虎而有生气,眸子里平添了点滴黝黑的悲怆的光辉。端正的鼻翼不住翕动,仿佛要向空中捕捉着什么,因发烧而干燥的嘴唇里,灿烂的门齿散射出珍珠贝内部的光彩,那是一种生命在痛苦中绽放的光芒。
不久,清显的痛苦减轻了一些。本多轻声说道:“还能睡吗?还是睡睡好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和心疼。然而,在心底深处,他却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清显痛苦的表情,莫非是清显在这个世界的终极见到了禁止观看的隐秘而表现的欢乐之情?这种奇怪的想法,让他沉浸在一种微妙的羞耻和自责之中。他轻轻摇动着自己的脑袋,悲哀像一层浓雾,弄得他有些神志麻木,渐渐出现一些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感情,犹如蚕丝一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他为此而感到不安,仿佛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看样子,刚刚迷糊了一阵子的清显,迅速睁开双眼,要本多伸过手去。接着,他紧紧握住本多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刚才做了个梦。还会见到的,一定能见到,就在瀑布下边。”
本多暗自思忖,清显的梦境想必是自家庭园。他在心中描绘着侯爵家广大园林的一角,九段瀑布依旧奔流不息,那清澈的水流,仿佛是清显灵魂的寄托。
回到东京两天之后,松枝清显死了,这年他二十岁。他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绚烂,留给人无尽的遗憾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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