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宵禁的范围,整座城池静悄悄,城墙上只有十余名将士走动着轮番看守。
官员办事可以不用受宵禁限制,萧韫真敲了敲城门,向守城将士出示了牌子后畅通无阻的进入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城池。
夜幕漆黑,连一丝微末的星光也看不到。
与天际合为一体的地平线上,一支庞大的军队声势浩大的不断向前移动,坚实的盔甲上附着点点陈旧的血迹。
充满野心的铁蹄不断踏破层层凝滞在夜色中的沉默,惊起一片飞鸟盘旋上空。
漫起的尘烟随着不曾停歇的脚步,缓缓流向最终的目标。
萧韫真与王鹤棠牵着骏马缓缓入城,忽感地面传来一丝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微小震动。
王鹤棠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缰绳,“阿真……”
二人四目相对,竟互相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萧韫真俯下身子,手掌紧贴地面,耳边仿佛传来大地震动之声。
城门外十分静谧,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尘埃不紧不慢的在空中飘荡,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守城将士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约莫五六十岁,是前线退下来的作战丰富的老兵。
他一眼就明白萧韫真此举是何意,登时愣住,也趴在地面上凝神静听。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有些浑浊的眼里爬上些许恐惧,脸色无比难看,“萧、萧大人……这、这来人少说也有五万人啊!”
萧韫真注视着汹涌的黑夜,眯起眼,眉梢迅速漫上一层冷意。
“立刻封锁城门!”
守城将士慌忙点头,附和着萧韫真的话,指挥着手下的士兵栓好城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魏将军,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一名年轻的将士有些不解,朝这位老兵问道。
魏彪点了下他的头,“少说废话,听萧大人的!”
“李博呢?”萧韫真问道。
“这个时辰李大人约莫还在府里休息着呢。”魏彪有些焦急。
萧韫真蹙起眉头,如此非常时期李博居然在外不设探马报信,若她来得再晚些,庆州的结局难料。
“阿棠,你去将李博带过来,他是知州,手下有一万屯兵。若无他亲自下令,就算是我也一时难以调派。”萧韫真思量片刻,又道:“你顺便让他写好一封向朝廷求援的折子,也一起带过来。”
“好,我这就去。”
离这里最近的是驻守在北境的飞卓军,没有皇帝的旨意根本没办法调动。
魏彪脑里一片混沌,吊起的一颗心砰砰直跳,“萧大人,关州、关州失守了么?”
战场的形势就像是没有形态的水,变幻多端,在没有确切得到落实前,萧韫真难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你怕吗?”
魏彪愣了会儿,因为衰老而耷拉的眼皮跳了下,眸子渐渐里涌上坚定。
“我不怕。”
“好。”萧韫真点头,“现在城楼能用的将士一共有多少名?”
“今夜的全部加起来,最多,最多五百人。”
偌大的知州府内潜入一道身影。
李博仍在房内搂着小妾呼呼大睡,鼾声震耳欲聋。
哐啷一声巨响,那道身影不客气的破门而入。
“啊!”
尖利的女声响彻房内,李博被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所幸他们二人均身穿寝衣,若是正在行周公之礼时被他人撞见,李博想着还不如给自己挖个地洞钻下去算了。
他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向站在门前的俊秀少年,“怎么是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鹤棠在萧韫真身边虽是个护卫,但李博对他记忆深刻,当下只瞧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狐疑的打量着王鹤棠,“你无端擅闯知州府,是要被笞二十仗的!就算萧大人为你求情也不好使!”他前倾着身子向外喊道:“来人呐……”
一道极刺眼的锐光快速在他眼前划过,王鹤棠抽出手中的长剑精准的对上了他的喉咙,冷声道:“庆州即将有大军来犯,你要选择睡着等死,还是要随我出去调动屯军守好这座城池?”
“什么……什么大军?”李博颓然坐倒,瞪大了眼睛,“霍将军战败了?关州失守了?”
王鹤棠摇头,直言道:“我不知道。”
“那,萧大人也随你回来了?”
“嗯。”
在王鹤棠简洁的说明中,李博半信半疑的提起笔,写了封希望朝廷发出援军的折子。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推进,方才还在陷入沉睡的城墙被唤醒,几百名军士按照萧韫真的吩咐不断地在准备着守城时要用到的、不可或缺的工具。
即使天边还未有亮色,每个人都觉得好像过了几个秋。
魏彪的视线不断地找寻着李博的影子,终于看到他领着兵马出现。
李博飞快的赶了过来,他大喘着气朝前方的挺拔身影喊道:“萧大人,下官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萧韫真点点头,也不讲那么多虚礼,从他手中接过折子,扫视一圈李博身后的将士,“你们有谁愿意将这份急报送去急递铺?”
急递铺是军事专用的驿站,每十里或者二十里设一铺,每日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有人轮番侯守。
众人有些犹豫,急递铺离这里不远,城外大军即将来袭,出了这道城门,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沉默中似乎酝酿着淡淡的拒绝。
“我去吧。”
深沉的声音在萧韫真斜前方响起,众人的心中顿时舒了一口气。
李博看到有人愿意去,一下子心里轻松了不少,“需不需要我拨给你二十人与你一同前去,以防意外。”
王鹤棠扫过那些脸色登时又紧张起来的士兵,“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人多了反而累赘。
萧韫真注视着王鹤棠,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仿佛被烟尘缭绕,教人看不懂眼神里的情绪。
她将东西递给他,“一路小心。”
“嗯,你放心。”
栓好的城门又再次打开一条缝隙,两侧跳动着的烛火将王鹤棠的前路短暂照亮,铺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王鹤棠攥紧了缰绳,将回望的视线收回,“驾!”
青衣少年高束的马尾潇洒肆意的随风荡起,粗粝的风扑打在他坚定的面容中。
逐渐紧闭的城门中唯留一抹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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