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韫真伫立在游廊中，安静的凝望着杨烨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抬起右手惮了惮肩头，仿佛是因着杨烨的靠近而使得她的衣裳染上了尘埃。
萧韫真收回视线，往皇帝的所在的方向而去。
她既是朝中重臣，皇帝病重理应要前去探望。
时间往前走得飞快，眨眼之间就到了第二日的清晨。
因着皇帝昏迷不醒，身体状况不宜再挪动，故而参与花朝节祭祀的部分大臣和王公贵族便遵循杨烨的命令也跟着留在东丘寺，为皇帝祈福一阵子。
让一些人回宫处理事务即可。
这回大家似乎隐隐意识到，皇帝这回大概是真的要不行了。
所以大家对东宫太子颁布的旨意并无异议。
况且朝重重臣留守东丘寺，也便于皇帝清醒之后交代后事。
这会儿一大早的杨烨就带着宫里的另一个太医急匆匆的踏入了皇帝的房间。
正为皇帝把脉的宫显连忙揖了个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余光瞧见了杨烨身后的人，眉尖不由动了一下。
这位梁太医他是知道的。
将近两年前，梁太医受到太子妃的引荐才入了太医院。
“免礼吧。”杨烨抬了抬手，接着他转向梁太医，“你去看看父皇的情况如何了。”
“是。”梁太医毕恭毕敬的应下，经过宫显身边的时候礼貌的对他点了点头，这才开始搭上皇帝的手腕。
宫显神色自若，垂着眼退于一旁不发一言。
杨烨扫了他几眼，佯装难为情的叹了一口气，“宫太医别多想。本宫不是怀疑你和蓝太医的医术……只是如今情况棘手，多个人或许就多一份希望。”
宫显点着头，“太子殿下说的是。”
杨烨不时打量着宫显，咬牙感叹此人真是油盐不进。
当初杨弼倒台后，杨烨曾向宫显抛出橄榄枝，本以为宫显欣然接受。没想到宫显根本不领那个情，杨烨专程去问候他的时候，宫显表现得过分生分，像是才知道杨烨这号人物似的。
杨烨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当时是萧韫真暗地里让人将宫显弄来的。宫显当时在去东丘寺与皇后揭发真相之前根本没真正见过萧韫真和杨烨。
即使宫显那时早就猜出是杨烨利用他扳倒杨弼，那也不代表事后他就让自己为杨烨所用。宫显想要的，只是让淑妃自食恶果罢了。
梁太医给皇帝检查了一遍后与杨烨对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杨烨神色微变，昂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尾重新涌上微红，嘴里喃喃道：“父皇……”
等蓝太医好不容易给皇帝喂好了药后，杨烨失魂落魄的把人都送了出去，“你们也忙活了一整夜，就都下去先歇着吧，今天就换本宫来守着陛下吧。”
常寅深深的看了杨烨一眼，退出房间后轻轻带上了门。
本应一直昏睡在床榻上的人微微睁开眼睛，缓慢的眨了眨，又像失去意识一样重新合上了。
日暮西斜，天际微弱的光渐渐被乌云蚕食。
萧韫真与成许清以及华铉于傍晚之后陆续到来，在厅中安静的坐着，彼此之间相顾无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几个人若在，很多事情就方便一些，于是索性就一起来侯着，正好轮换一下在此处守了一整个白天的杨烨。
烛火亮堂，滚烫的蜡油一滴滴流向烛台，堆起一层厚厚的白。
梁达的脚步声在外边响起，他向厅内的大人们行了一礼，“太子口喻。请各位大人都先回去歇着吧，稍后梁太医与蓝太医会在此替陛下守着。大人们明日再来探望陛下即可。”
“这……”华铉有些迟疑，不由左看右看，想问问萧韫真或者成许清的意思。
萧韫真沉吟一下，起身道：“微臣谨遵太子口喻。”
成许清也揖礼附和。
华铉觉得这阵子心有点慌，尤其在今日，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
但眼见萧、成二人如此平稳，于是也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成许清与萧韫真互相揖礼告别，两个人的目光不经意间相撞，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各自挪开。
虽说是散了，可萧韫真不能真的睡下，仍旧身着紫色官袍。
因为杨烨与她还有个约定。
在杨烨来找她之前，一个灵活的黑影从房间侧窗翻出，悄无声息的与天地融为一色。
烛火幽幽，烛影晃过她的脸，忽明忽暗。
萧韫真合上手中的纸条，让它被吞噬于烛台上的火苗中。蜷起的纸面上，一个“恒”字若隐若现。只消一会儿便也化为灰烬。
咚咚的敲门声恰到好处的响起，萧韫真心领神会，慢悠悠的开了门。
“太子殿下。”
杨烨的眼睛格外的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亮得过分。他甚至挤开萧韫真，无所顾忌的踏入他人的房间。
接着，他仿佛意识到这有失太子的身份德行，轻咳一声失笑道：“深夜叨扰萧卿，是本宫的不是。”场面话简短的说完了后迫不及待的进入了正题，“荀长东那边本宫派人去探过了，人确实是病了，说是病了倒不如说是被伤到了……这一探才知道原来不久前禁军内部有人私相斗殴，父皇气不过，觉得荀长东有失禁军统领之责，就让他自己领罚，挨了一顿军棍。父皇恐怕也知道自己的身边就荀长东信得过，所以就算要罚荀长东，也不敢让人传开。免得让本宫听了去。”
他默了片刻，道：“现在禁军可谓是群龙无首，再加上父皇又病了……若是我们利用这段时间控制住禁军，那就是控制了宫城，这样一来，皇帝之位唾手可得。”
萧韫真听罢，久久不说话。
“萧卿。”杨烨忍不住上前一步，“机会难得，若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萧韫真闭起眼，长吁一气，内心的纠结在紧锁的眉头中一览无余。
她佯装继续劝说道： “殿下……殿下既已知道陛下病重，不日便将驾鹤西去，为何不再等一等，何苦又要走这条最险的路。”
“你怕了？”杨烨紧紧盯着她的双眼。
“是。”
萧韫真如此干脆的承认让杨烨愣了一会儿，他甚至脑子一瞬间空白。
皇帝虽再度倒下，但于杨烨而言，皇帝就像那不得不停下来舔舐伤口的巨龙，只要他想，就能瞬间倾覆天地。
“这条路殿下非走不可吗？”萧韫真神色悲戚，她深吸一气缓缓言道：“枢密院虽然可以调兵，可若没有陛下的允许……那也是办不到的。”
杨烨重新勾起嘴角，眼中绽放疯狂的光，“本宫监国多日，这点小事，本宫不会让萧卿难办的。到时本宫在内控制禁军，而萧卿就以换防为名调动外地的军队，以防止有心人半路横插一脚。萧卿乃是朝廷重臣、开国侯府之后，有萧卿站在本宫身旁，本宫的进度也会更快一些。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朝中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这样浅显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明白。”
“还有一事，本宫想……”杨烨特意看了眼有些失魂落魄的萧韫真，抿了抿唇，罢了，这样的小事又何必再告知于他，他和那毕慕白彼此之间暧昧了这么多年，万一知晓今夜要发生的事难免会怜香惜玉。
“太子殿下还有何吩咐？”萧韫真稍微回过神来，身形还有些许摇晃。
“噢，没什么。”杨烨负手而立，缓缓踱到门边，“夜深了，本宫就不叨扰萧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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