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刺得她脑袋生疼，刺得她再也不能安心睡下去，李清婳猛地睁开了眼。
屋子里很暗，只有床头的烛台还亮着，火苗跳了跳，照出青色的床帐和绣着兰花的纹样。
她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像是要爆炸了一般。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因为提前醒来，药效还没彻底过去，浑身她喘了几口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地上。
“小姐！”青棠从旁边的矮榻上跳起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姐您醒了！您知不知道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奴婢吓死了，还好您没事……”
“谢道安呢？”她的声音又哑又涩。
“王爷他……”青棠犹犹豫豫，也不知道王爷和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王爷他出去了，他特地将奴婢自府中接来王府照顾您，他说……小姐至少三日才会醒，叫我小心照看着……”
青棠看着面色极差，惨白得像是随时都会晕厥的李清婳，心一横，在小姐和摄政王之间，最终心还是选择偏向小姐，冒着违抗摄政王命令的风险开口道：
“王爷说，若是小姐提前醒了，便尽力拖住您，拖到他回来为止。”
李清婳扶着头，向青棠伸手：“水。”
“好，好。”青棠忙将准备好的茶水倒好，上前喂给她。
然而李清婳顿了顿，稍稍推开青棠，微蹙着眉头，狐疑地盯着那壶茶水，声色微凉：“这水中，不会又放了什么迷药，要再放倒我吧？”
青棠忙摇头：“没有，真的，小姐您信奴婢，这壶水是奴婢亲自盯着烧开的，并未经过任何人之手。”
李清婳这才勉强放心，猛地灌下一杯，又让青棠再倒，直到猛喝了三杯水，才缓过来。
她的面色冷冷，心口憋着一股怒火，可四肢仍然疲软无力，她咬着牙开口：“扶我出去，我要去找谢道安。”
他竟敢！骗她！还迷晕她！还要看守她！
好！很好！好得很啊！
等见到他以后，她不狠狠扇他两巴掌，甩他几鞭子，她就不姓李！也不姓姬！
然而就在她气得咬牙切齿之际，青棠小心瞅着她的眼色，呈上一封厚厚的信。
“小姐，这是王爷留给您的信，他说，若是奴婢留不住您，便将这封信给您看，您看完，就会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但都要等他回来再说。”
信封上写着“婳儿亲启”四个字，是谢道安的字，她认得出来。
她瞥了青棠一眼，又盯着信看了一会儿，最终才决定再给谢道安一次机会，看看他的辩解。
信封里塞得鼓鼓当当的，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起初的字迹还算端正有序，越到后面却越发潦草，好几处都有滴下来的墨渍。
可见提笔的人，愁绪万千，却嫌千言万语也说不尽心中的话。
起初她看着仍面无表情，渐渐止不住诧异地睁大双眼，直到眼眶发红，鼻尖酸涩，满腔怒火尽消，无语凝噎，只剩发抖的双手，立刻慌忙起身。
——婳儿，我又一次对你说谎了。自你回来开始，我便一直在想方设法的骗你，对不起。
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的人生是被操控着的，所有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出生非富即贵。三岁以前待我如命根子，好好将我养大的亲仆，在我开蒙后，忽而变成恶仆。
轻则打骂，重则寒冬腊月，让我衣不蔽体，跪在屋外乞食。
我恨他入骨，几度想与他搏命，可在他将我卖入贫民窟，落入贱籍后，他便暴毙而亡。彼时我方知，他不过是那股力量的一把刀，历练我的一把刀。
那股力量为了‘历练’我，让我年幼失怙恃，让我众叛亲离，让我辗转狼窟虎穴，让我受尽磨难，将我碾到尘埃中，只为考验我能否成长得如他预料之中那般。
‘它’控制不了我，便会催动我身边的一切，我身边的所有人，让我按照既定的路走下去。
起初我抗拒，我挣扎，我反抗。
可每一次的企图反抗，换来的都只是更狠的对待，肉体上的痛苦已无法使我屈服，便让我失去所能失去的一切。
罢了，这些都已经过去，写出来未免过于沉重，徒增伤悲，惹你伤神。
往事如尘，多说无益。
其实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个人出现。
起初只觉得大约是‘它’怕我失控，所以要给我些甜头，我不期待，也不准备顺从。
可是，婳儿，你太好了，比我想象中，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好到我第一次生出顺从‘它’愚蠢念头，我以为只要顺从，听话，便能维持现状。
后来，顺从才是我最后悔的事。
预知你也会离我而去的那一天，多年累积的噩梦，似乎都在一夕之间，全都返还，要将我一并压垮。
婳儿，对不起，对于你的爱，我一直耿耿于怀。
我曾以为你不过也是被操控的一员，若‘它’想，你便能随时变脸，置我于死地。
我甚至希望，你也能如此，死在你手里，对我而言是种解脱。
但你是不一样的，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你同我说起异世的事，偷偷与青棠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却又为我的名声奔波，贬斥恶仆。
对世间赏善罚恶，爱恨分明，活得热烈，活得鲜艳。
你临终前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着，那是你脱离掌控，意外让我窥见的本心。
我终于知道，你对我亦有真心，不管有多少，一点都好。
而‘它’利用你麻痹我，让我无法抗拒，却又在我最爱的时候夺走你。
‘它’让我拥有过心爱的人，又将我最爱的人夺走。
‘它’告诉我，这次磋磨又是一次历练。
可这一次，‘它’教会我的是——永远都不要再顺从。
玄机子说我是天命之人，但如果可以，我从来都不想当这个天命之人。
如今，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它’，摆脱‘它’，留住你。
若我能成功，便任你怎么罚我都好。
若我失败，这个世界大约也不复存在，你便可毫无牵挂地回到你的世界，潇洒自在地活着，不必再挂念我。
——谢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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