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昭明十一年,暮春。
何念坐在宫墙的墙头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着,手里攥着一根刚从墙头薅下来的草茎,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快快快,别磨蹭了,一会儿巡查的侍卫经过,计划就全泡汤了。”
八岁的大燕朝公主萧婋正在下面垫脚的石头上踮着脚尖,一只手够着墙头,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何念的裙摆,小脸憋得通红。
“念念姐,你拉我一把,我够不着!”
何念低头看她,她上身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已在墙上蹭得脏兮兮的,腰带也被墙头的青苔蹭出一道绿痕。
她的头发梳成双丫髻,插着两朵小小的珠花,眼睛似黑曜石般黑亮,看得人心软。
何念伸手下去,抓住她的手腕,往上一使劲。
萧婋借力翻上墙头,坐在她旁边,长出一口气,学着大人似的拍拍胸口。
“终于出来了!念书好累啊,天天背书背书背书,我头都要炸了。”
何念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你才八岁,背什么书?都是那些老学究非要让你背的,说什么‘不读诗无以言’,我看你话都说得挺利索的,脑袋也聪明,不如来我家和我玩玩我爹爹珍藏的宝剑!”
萧婋眼睛一亮,拍着掌点头:“好啊好啊,我也好久没见雪姨了,那咱们如何过去啊?”
“从御花园走,随我来!”何念从墙头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稳站住。
萧婋观察到了这点,立刻尾随她跳下去,有样学样,也稳稳站在了地上,叉着腰站在原地,得意仰头。
御花园里春色正好,二人逃离了重明宫,就什么也不怕了,大摇大摆走在御花园中,也敢大大方方让宫人遇见对自己行礼了。
萧婋性子活泼,喜欢观察,这会儿又趴在栏杆上指着池子里的鱼对何念喊:“念念姐,你看那条鱼!它居然能长得这么大,胖了好多,游都游不动了,还游过来讨吃的呢。”
何念:“这喂得也太胖了,长此以往只怕会危及性命。”
萧婋指着旁边的鱼儿:“可别的鱼儿怎就那么瘦呢?”
“那就是它抢了别的鱼儿的吃食。”
萧婋闻言蹙了蹙眉,抬手唤来在御花园打杂的宫人。
“公主殿下。”
她思索片刻后道:“将这胖鱼用琉璃罩隔开,单独喂食,喂少些,让它消瘦些,不许让它丢了性命。我可是记着它身上纹路的,若是敢换条鱼糊弄,本公主饶不了你。”
“是,公主。”
萧婋这才满意点头,小胳膊拉着何念走,眼睛在看见花儿时眼睛又亮了,“御花园的花儿都开了,好漂亮啊!快快,咱们摘几簇带过去送给你娘亲。”
“这……若是叫静姨瞧见,怕是要说咱们了。”何念有些顾虑。
萧婋一想胆大,毫不在意摆手:“静姨又不在,我知道静姨今天要去学堂教书,哪有空管我们?姐姐你放心吧,不会被抓住的。”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但略严肃的女声自她们身后传来,“公主,念念,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萧婋脸色一僵,何念下意识转过头,便看见王静姝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身淡青色的官袍,怀里捧着几个小册子,正眯着眼看她们。
何念面对她这样的神色,最是心虚不过了。
萧婋也僵硬着转身,讪讪笑了下,随即先发制人扑到王静姝身上,抱着她的大腿:“静姨怎么在这儿啊~婋婋可想您了~”
她微蹙着眉头,仰着头,双眼亮晶晶,她最是知道自己什么样的表情能打动人心,让人心软。
王静姝也差点儿上当了,但同样的招数用多了,她可是会免疫的,于是神情变都不变,似笑非笑问:“这个时辰,公主和念念不应该在重明宫念书吗?怎地会出现在御花园?公主的太师呢?”
两个小娃娃面面相觑,萧婋松手站在一旁,低头,何念咬唇,攥着拳上前,将萧婋挡在身后。
“静姨,是我带公主出来的。学堂的课太闷了,公主年纪小,坐不住。我想着带她出来透透气,免得她闷坏了,回头病了,陛下担心。”
王静姝挑眉:“你倒是会狡辩有担当,既如此,那便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吧。”
闻言,萧婋急了忙拉住何念的手,“没……没有,是我命令要挟她,用身份压她,让她带着我逃学的,我会自己去养心殿找母皇请罪。静姨……”
看着她们二人如此互相维护,感情如此笃定,王静姝忍不住抬手轮流摸了摸她们的头,在她们以为终于逃过一劫时。
便见王静姝微微一笑,“既如此,那你们一个都别走,全都和我一同去养心殿。”
“啊?”
“啊……”
两个小娃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一个词:完啦!
*
对于萧婋而言,比逃学的路上被抓去养心殿认错还要可怕的事,便是在被抓到养心殿时,在殿门前,遇见了让她们闻风丧胆的吏部左侍郎姬婉姬大人。
何念见了也腿抖呢,娘亲说姬大人才学渊博,小时候便总会拖她指点一二自己的学业。
姬大人脾气倒是不差,只因为她眼一横过来,自己心里那点儿小算盘,就全都被看穿了,又严肃又骇人。
果不其然,她们刚走到养心殿外的长廊上,就听见了脚步声。
姬婉刚述职完毕,正从养心殿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朝服,头上戴着二品文官的乌纱帽,面无表情时甚是渗人。
在看见王静姝带着两个小孩走过来,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王大人,这是?”
王静姝朝她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姬大人,公主和何念今日逃学恰巧被我撞见,我正要带她们去陛下面前请罪。”
姬婉面色又严肃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萧婋和何念身上。
何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萧婋努力睁圆了眼睛,弯起嘴角,企图萌混过关。
然而姬婉不吃这套,声色沉沉:“既然逃学,说明已经尽数掌握要读的书,那便让下官考考公主殿下。公主,你可知今日明德堂教的《孟子·滕文公》是什么内容?这本书,太师应当已经教完了。”
萧婋脑门汗都要流下来了,想了想:“讲的是……讲的是一个人要去滕国,跟滕文公讲为政之道。”
“讲的是什么为政之道?”
“讲的是……百姓为重,君为轻。”萧婋不确定地看着姬婉,“好像是这个意思。”
“那滕文公怎么回的?”
“滕文公说……”她卡住了,看了看何念,祈求似的。
然而何念微微摇头,她……她耍刀枪棍棒多些,这些之乎者也在她脑子里就跟耳屎一样,积累多了便该倒出去了。
萧婋犹疑片刻,眼珠子转了转,便开口:“滕文公说,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可是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你们能不能留下来帮我?所以他就留下了那些贤人,一起治理滕国。”
姬婉挑眉,她的视线眨都未眨过,一直盯着萧婋,极具压迫:“这是你自己编的?”
“不是编的。”萧婋的耳朵尖红了,难为情笑笑:“是我……是我猜的。”
姬婉轻嗤:“公主不爱学习,小聪明倒是都用在了这种地方。下次若再如此,臣定谏言陛下,叫陛下将臣任为太师,辅佐大燕未来之君。”
这话说得萧婋一激灵,小小的心拔凉拔凉的,开始真的后悔逃学了。
萧婋自打一生下来,陛下便毫不避讳地直言,天下未来便是她的,并且表示不会再生,仅此一女而已。
她生而为储君,便要负起储君之责。
她转向王静姝,“王大人,我先行一步。”
王静姝点点头。
她离开后,何念和萧婋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对视了一眼,吓死人了!
养心殿的门在面前,萧婋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殿门,咽了咽口水。
王静姝正要开口通报,就见萧婋忽然松开了何念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殿门前。
“母皇!我错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传到里面也清晰得很。
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是青棠姑姑,正要扶着她起来:“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地上寒凉,快快起来。”
萧婋正蓄眼泪呢,紧接着便听见母皇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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