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
沈静言没有睡。她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烬还红着。
阿婆去睡了，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长一短。她手里攥着那管深色口红，没拧开。她不知道现在几点，灶台上那只老钟停了，没人上发条。
她只能听，听窗外的动静，没有动静。
风停了，知了不叫了，连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都没了。
整座城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闷着，等着。
下午她去了一趟徐家汇路那栋旧厂房。铁匠不在，老魏在，小山东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管钳。
老魏站在那张木工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面画着造船厂车间的平面图。
他用铅笔在那张图上又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圈涂黑了。
“配电房。”老魏指着那个黑圈，“起爆器的线从这里走，地底下，埋了两根。一根备用。两根都剪了，那包炸药就是块砖头。”
小山东站起来，把那把管钳别在腰后，老魏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沈静言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工人，不懂那些机器，不懂那些线。
她只是把小野的时间表告诉了他们——八月十日，凌晨两点。
铁匠也从苏北回来了。
老魏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棉袄内兜，把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
小山东也戴上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今年才十九岁，下巴上还没有胡茬，老魏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小姐，你回去吧。这边的事，不用你管。”
门关上了，沈静言站在那间旧厂房里，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风吹得晃。
她的影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她想起老孙头，想起老吴。
她不知道他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她只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他们的。
她从那间旧厂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
她走在那些光斑里，手里攥着那管深色口红。
她没涂过几次，不是不想涂，是没心思。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铁壳被手汗捂得滑腻腻的。
——
八月九日，晚上十一点。
造船厂，老魏蹲在龙门吊底座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老虎钳。
小山东趴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那台龙门吊的阴影里。
车间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灰白的，把那些机器的轮廓照得像一堆蹲伏着的野兽。
龙门吊的轨道从车间这头一直铺到那头，铁轨上落了一层灰。
老魏伸手摸了摸底座下面的那块水泥地，摸到了那几道裂缝。
炸药就埋在裂缝底下，两块砖那么大的TNT，引信是电雷管，线从底座下面穿过去，顺着墙根走到配电房。
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根线。这两个半月，他每天晚上来摸一遍。
小山东跟在他后面，不说话，只是跟着。他用手把那根线从墙根的灰缝里抠出来，线是铜芯的，外面包着一层黑胶皮，胶皮有点硬，老化了。
他用老虎钳在线皮上轻轻刮了一下，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铜丝。
“这根是主线路。”他声音压得极低，闷在嗓子眼里。“备用线在另一头，配电房后面的电缆沟里。等他们来了，你先剪这根，我绕到后头去剪那根。”
小山东点了点头，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老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根线塞回墙缝里，用手指把灰按回去。
灰是湿的，他白天从外面弄了泥巴来，把墙缝糊住了，看起来和周围的墙没什么两样。
日本人白天来检查过，没发现。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每天夜里来摸一遍。
“几点了？”小山东问。
老魏把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腕上的表。
那只表是旧的，表盘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只剩指针还在走。他看了好一阵。
“十一点四十。”
还有两个小时。他们蹲在那片阴影里，等着，车间外面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不歇气。
老魏把那把老虎钳攥在手心里，钳口合着，冰凉。小山东蹲在他旁边，把那把管钳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脚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窗户移进来，从东边移到西边。
老魏看着那片光在地上慢慢爬，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他想起他那年进厂的时候，十六岁，从苏北老家来上海，在造船厂当学徒。
师傅姓陈，是江南造船厂的老工人，手把手教他怎么用铆枪，怎么看图纸，怎么在船壳上打孔。
他说：“干活要稳，心不能急。急了，铆钉就打歪了。打歪了，船就要漏。船漏了，人要死。”他记了一辈子。
他干了一辈子铆工，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老虎钳，他这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钱。
他唯一出格的事，就是这两个半月每天晚上溜进车间，摸那根线，摸那包炸药，摸那台龙门吊。
那台龙门吊是他师傅当年参与安装的，三百吨，全上海最大的。
他师傅死了十几年了，死在厂里，脑溢血，倒在龙门吊底下。
他把他背出去的，背上的工装全是血。他不让那台龙门吊倒。他死也要死在它底下。
凌晨一点二十分。
造船厂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很重，很快。
老魏把小山东的头按下去，两个人缩在龙门吊底座后面的阴影里。
手电光从窗户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过去了，脚步声进了车间，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用日语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手电光在车间里晃了一阵，照在龙门吊底座上，照在墙根那条裂缝上。
老魏屏住呼吸，小山东的手紧紧攥着那把管钳，手电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脚步声往配电房的方向去了。
老魏等了片刻，等那几道手电光从墙那边消失了，才慢慢探出头。
配电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那两个日本兵进去了，大概在检查起爆器。
老魏把老虎钳攥紧了，朝小山东使了个眼色。小山东点了点头，弓着腰往配电房后面绕过去了。
老魏从龙门吊底座下面摸到那根线，从墙缝里抠出来，老虎钳对准了，咬下去，铜芯很软，一钳就断了。
他把线头塞回墙缝里，用手指把灰按回去。然后他蹲在那里，等着。
(https://www.biqvya.cc/id217833/1501816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