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初冬，
北平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南锣鼓巷那铺满岁月痕迹的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作了一滩滩刺骨的冰水。
他缓缓行走，深入胡同，青砖灰瓦间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屋檐下垂挂着晶莹的冰凌。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打破了巷弄的宁静，却又反衬出环境的幽深。
而四合院内，老槐树的枝桠托举着白雪，形态苍劲有力。
距离那场即将在京汉铁路线上的“偷天换日”行动，还有最后二十四小时。
林烨没有待在防卫森严的东交民巷公馆里推演战术，那不是一个“刚刚遭受过惊吓的富商”该有的状态。
而对于他这种级别的特工来说，最好的掩护，就是去过最招摇、最富有生活气息的日子。
所以，他的雪佛兰轿车，压着满地泥泞，停在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的大门前。
林烨推开车门，没有带陈三，也没有带福叔。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羊绒长款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纯羊毛的灰色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修罗的冷酷，多了一种民国豪商的儒雅与慵懒。
刚跨进四合院的前院，就看到秦淮茹正蹲在水槽边，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搓洗着几件破旧的棉袄。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棉袄，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两根麻花辫。虽然衣着寒酸，但十九岁少女那种独有的水灵和因为劳作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却在这破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惹眼。
前段时间，因为日伪军疯狂下乡抢粮，城外的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秦淮茹便投奔到了这四合院的远房亲戚家。因为寄人篱下，她包揽了院子里大半的脏活累活。
“别洗了。”
一双呈亮的手工皮鞋停在了水槽边，挡住了寒风。
秦淮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是林烨，吓得赶紧站了起来，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林……林老板。”
在她的认知里，这位住在后院正房、深居简出的林老板，是这四合院里最不能招惹的大人物。就连平时总喜欢占小便宜的阎埠贵，或者是在中院作威作福的傻柱，见到他都得低声下气地绕道走。
“水都快结冰了，手不想要了吗。”林烨的声音很平淡，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没事的，我不冷……”秦淮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去换身体面的衣服。”林烨看了一眼她那件单薄且打满补丁的棉袄，“陪我出去走走。”
“啊？”秦淮茹愣住了，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林烨。
在这个饥寒交迫的年代，像林老板这种随便挥挥手就能撒出金条的大人物，竟然要带她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出去走走？
“我在这院子里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林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过去，“把你手上的冻疮擦擦。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后，秦淮茹换上了她过年才舍得穿的一件红色粗布对襟褂子，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低着头跟在林烨身后，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前院的三大爷阎埠贵正端着个破搪瓷缸子漱口，看到这一幕，惊得连牙刷都掉在了地上。
“好家伙……这秦家的远房丫头，这是攀上高枝了啊！”阎埠贵揉了揉眼睛，酸溜溜地嘀咕着。
然而，更让阎埠贵震惊的，还在门外。
林烨带着秦淮茹刚走出胡同口。
两辆挂着日本宪兵队“特高”牌照的军用挎斗摩托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雪佛兰轿车的前后两端。
在摩托车旁，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另外，还有一名穿着笔挺少佐军服的日本军官，正站在雪佛兰的车门旁等候。
田宫少佐。及川将军新任命的后勤贴身联络官。
因为日军高层认定林烨是“跨国高科技暗杀”的受害者，而林烨又刚刚主动提出了替皇军分忧的“民商掩护列车”计划。及川将军为了确保这颗摇钱树在发车前不再出现任何被“军统”暗杀的意外，特意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官，实行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保护。
“林桑！您受惊了。”田宫少佐看到林烨出来，立刻双腿一并，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及川将军吩咐，为了防止南边来的刺客再次对您不利，今天您的所有行程，都由我和特别小队负责清道。”
秦淮茹看到那几个端着带有刺刀的三八大盖、凶神恶煞的日本兵，吓得一把抓住了林烨的风衣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这个年代，中国老百姓在大街上看到日本兵，第一反应就是厄运降临。
但林烨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田宫少佐，我今天是想带家眷去大栅栏逛逛街，添置几件过冬的衣物。”林烨语气中透着几分商人的无奈，“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跟着，恐怕全城的铺子都要关门歇业了。这让我怎么买东西？”
田宫少佐闻言，立刻弯下腰，态度恭敬得让人难以置信：
“林桑请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干涉您的购物。我们会在距离您十米之外保持安全警戒，
且我们会彻底的，保证没有任何一个可疑分子能靠近您和这位美丽的女士。您的安全，现在可是关乎着大日本帝国华中战线的最高机密啊。”
林烨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吓得腿软的秦淮茹坐了进去，自己则坐进了驾驶室。
汽车发动。前后两辆日军挎斗摩托车立刻拉响了凄厉的警笛，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正午，硬生生地在拥挤的北平街头劈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大栅栏，瑞蚨祥绸缎庄。
这是北平城最顶级的百年老字号。即便在日伪时期，能在这里做衣裳的，也非富即贵。
当林烨那辆雪佛兰停在门口时。
原本在门口迎客的掌柜，看到紧随其后的日本宪兵，吓得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
但让他跌破眼镜的是，那名佩戴着少佐军衔的日本长官并没有冲进店里烧杀抢掠，而是十分恭敬地替从车上下来的那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年轻人拉开了门！并且像个尽职的门童一样，带着四个士兵笔挺地守在绸缎庄的台阶下。
“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苏州秋蚕丝缎，还有保暖性最好的狐狸皮里子，都拿出来。”
林烨带着依然有些没回过神来的秦淮茹走进店里，声音平稳而随意。
“啊……是！是！这位爷，您稍等！马上来！”掌柜的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使唤着伙计。
掌柜在南城混了几十年，那双眼睛毒得很。他看不出林烨有多大背景，但他知道，能让日本少佐像条狗一样在门口守着的中国人，这四九城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秦淮茹被按在宽大的酸枝木太师椅上。
看着七八个伙计像走马灯一样，捧着平日里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名贵丝绸和皮草在她面前展示，量体裁衣的裁缝更是卑躬屈膝地在一旁比划。
“林、林老板……这太贵重了，我不配穿这些的……”秦淮茹红着脸，试图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惶恐。
“坐下。”
林烨翻看着手里的布料单子，语气没有半分严厉，“马上要下大雪了。你天天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衣裳，冻坏了手，没人替你疼。挑自己喜欢的颜色，冬天的厚大衣做两件，里面的贴身旗袍做三件。钱不用你操心。”
秦淮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乡下逃难到北平，她听惯了冷嘲热讽，见惯了白眼。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男人用这种虽然冷淡、但却带着绝对庇护姿态的语气跟她说话。
更关键的是，这个男人的权势，超出了她全部的认知。
就在裁缝给秦淮茹量着尺寸的时候。
门外的田宫少佐接到了一名骑着边三轮赶来的通讯兵的急电。
田宫听完汇报，脸色微变，立刻快步走进丝绸店。
“林桑，打扰您了。”田宫少佐来到林烨身边，立正低头，“刚刚及川将军总署发来绝密急电。南苑军需库的五万套冬装和药品，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全部装载进了您商会名下的那十节民用闷罐车厢。发车时间，临时提前到了今晚十点。”
林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抿了一口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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