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你去单身宿舍睡,别在这屋磨蹭。”
霍母把新房的门帘一掀,手里还拿着一张红双喜,眼神专盯霍铮。
霍铮站在炕边,手里攥着一截红绳,脸拉得老长。
“妈,明天才办席,今天我跟我媳妇说两句话也不成?”
霍母把红双喜贴到柜门上,用手掌压平。
“说话白天说。按规矩,婚前这晚不能黏一块。你去宿舍,晚晚在家睡。”
霍铮不服。
“我俩证都领了,炕也睡过了,现在讲这规矩是不是晚了点?”
霍父在院里搬木凳,听见这话,咳得门板都跟着响。
霍明正把枕巾铺到炕头,笑着看他。
“小铮,规矩不怕晚,怕你不守。”
霍铮瞪他。
“大哥,你离完婚就会看我热闹了?”
霍明把枕巾边角理好。
“我这是帮你保住明天的新郎脸面。今晚要是让妈拿笤帚赶出去,明天全院都知道。”
姜晚坐在炕沿,手里拿着剪好的红纸,忍笑忍得辛苦。
新房已经布置得差不多。
柜门贴着双喜,窗纸上也贴了一对。
新买的红被面铺在炕上,枕巾是鸳鸯图案,暖水瓶并排放在桌边,搪瓷盆里压着红布,喜糖袋子堆在柜角。
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停在院里,车把上系了红绸。
缝纫机盖着干净布,收音机摆在炕柜上,霍母刚才试了试,里面还放着戏曲。
霍铮看着这一屋红,越看越舍不得走。
“媳妇,你说句公道话。”
姜晚抬头。
“我听妈的。”
霍铮捂着胸口。
“你这话比北风还狠。”
姜晚把剪刀放下。
“谁让你白天当着嫂子们说,今晚要守着新房守着我。”
霍铮理直气壮。
“我说错了?新房得守,媳妇更得守。”
霍母拿起笤帚,往他脚边点了点。
“守到宿舍去。”
霍铮看见笤帚,终于认了半截命。
他弯腰从炕头拿起自己的棉袄,又把姜晚的手摸了一下。
“媳妇,晚上门栓别插太严。”
姜晚眼皮跳了跳。
“你想干啥?”
霍铮立刻装正经。
“我怕风大,门栓插太紧不好开。”
霍母冷笑。
“你要敢回来,我让你明天顶着笤帚印拜堂。”
霍铮摸了摸鼻子。
“妈,您对亲儿子下手真狠。”
“我对儿媳妇好就成。”
院里嫂子们还在帮忙洗碗摆桌,听见屋里的动静,一个个笑得不行。
王翠花在窗外喊。
“霍科长,你快走吧。再赖下去,明天新郎官该从门口被抬进来了。”
刘桂兰也接话。
“晚晚今晚归我们看着,你放心,丢不了。”
霍铮扒着门框。
“就是有你们看着,我才不放心。你们笑话我媳妇脸皮薄。”
姜晚气得拿红纸团砸他。
“走。”
纸团轻轻砸到霍铮胸口。
他立刻捡起来,塞进衣兜。
“媳妇给的,我带着。”
霍母被他气笑,把笤帚一抬。
霍铮这才往外退。
“行,我走。我这人听话,听媳妇的,也听妈的。”
霍父在院里指了指大门。
“走快点。”
霍铮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被霍明推着出了院。
单身宿舍离家属院不远,平时保卫科值夜的人也在这边歇。
今晚屋里空着一张床,炕烧得不热。
霍铮坐在炕边,盯着墙上挂的旧军大衣,越坐越不是滋味。
隔壁有人打呼,他听得心烦,翻身坐起来。
窗外月亮被云挡了半边,院里雪光发白。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红纸团,又想起姜晚刚才坐在炕沿的样子。
红呢子大衣已经收起来了,她穿着软棉袄,头发松松挽着,低头剪红纸时,耳边碎发垂下来。
明天她就要正正经经穿红衣,戴头花,当着全林场人的面嫁他一回。
可今晚他却只能在这破宿舍听人打呼。
霍铮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套上棉袄。
同屋值班的干事迷迷糊糊问。
“科长,你干啥去?”
霍铮把帽子扣上。
“查岗。”
干事翻了个身。
“这会儿查啥岗?”
霍铮开门出去。
“查我自己的岗。”
外头风小了。
他沿着墙根往家属院走,路过自家院门时,没敢推门。
霍母那笤帚不是摆设。
他绕到后窗,先听了听屋里动静。
煤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炉膛里透出点光。
霍铮轻轻敲了敲窗棂。
屋里没声。
他又敲了两下。
姜晚在炕上翻了个身,睁眼听了会儿,心里已经猜到是谁。
她披衣下炕,走到窗边,隔着窗纸问。
“谁?”
外头传来熟悉的低声。
“你男人。”
姜晚差点笑出来,又板住脸。
“你不是去宿舍了?”
“去了,炕不认我。”
“炕还能认人?”
“能。我躺上去,它嫌我没媳妇。”
姜晚气笑了。
“霍铮,你赶紧回去。”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
“媳妇,我就看你一眼。”
姜晚没开窗。
“明天就能看。”
“明天人多,我怕看不够。”
这话说得太可怜,姜晚手搭在窗栓上,到底还是松了。
窗户刚开条缝,霍铮已经灵巧地翻进来。
他个子大,动作却快,落地时只碰歪了窗边的小凳。
姜晚赶紧扶住凳子。
“你还真翻窗?让妈知道,看她不收拾你。”
霍铮把窗关好,转身就把她抱住。
“收拾就收拾。今晚让我回宿舍,我心里空得能跑马。”
姜晚推他。
“别闹。你快走。”
霍铮抱着不撒手。
“我不干啥,就抱一会儿。”
姜晚看他一身寒气,嘴上说走,手却把他往炕边拉。
“先把外头棉袄脱了,别把被窝弄凉。”
霍铮眼睛亮了。
“媳妇,你这是留我?”
“我是怕你冻出病,明天丢人。”
“丢人也值。”
姜晚瞪他。
“你再贫,我开门喊妈。”
霍铮立刻闭嘴,脱了棉袄,规规矩矩躺到炕外侧。
姜晚把被子分给他一半。
“说好,只睡觉。”
霍铮点头。
“只睡觉。”
可他一躺下,手就伸过来,把姜晚捞进怀里。
姜晚用胳膊顶他。
“你干啥?”
“抱着睡也是睡。”
“你这人说话没一句老实。”
“有。明天我一定好好娶你,这句最老实。”
姜晚不动了。
霍铮的下巴抵在她发边,声音比平时低。
“晚晚,我以前没想过办啥婚礼。觉得男人过日子,能吃饭能干活就成。可现在不一样,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嫁给我不是凑合,是我霍铮攒了半辈子的福气。”
姜晚心里软下来,手指轻轻搭在他胳膊上。
“那你今晚还翻窗?”
霍铮闷笑。
“福气就在屋里,我在宿舍躺着,这不是亏吗?”
姜晚又想踩他,怕弄出声,只能掐他胳膊。
霍铮配合地吸气。
“疼。”
“活该。”
“嗯,活该。”
屋里安静下来。
窗上的红双喜在暗光里只剩一个轮廓。
外头偶尔有风掠过,院门木栓轻轻响。
姜晚被他抱着,原本还担心霍母进来,后来听着他呼吸稳了,自己也慢慢困了。
天快亮时,院里传来脚步声。
霍铮先醒,耳朵动了动。
姜晚还睡着,脸靠在他胸口。
他刚想悄悄下炕,门帘已经被掀开。
霍母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母子俩对上眼。
霍铮一只胳膊还搂着姜晚,另一只手正摸棉袄。
霍母看了看窗,又看了看炕,气得把水盆往桌上一放。
“霍铮,你给我滚下来。”
姜晚被吵醒,迷糊睁眼,看见霍母,脸一下红透。
霍铮坐起身,把被子往姜晚肩上盖好,干巴巴开口。
“妈,我来查窗户。”
霍母抄起门边笤帚。
“查完了没有?”
霍铮看了眼姜晚,认命地下炕穿鞋。
“查完了,窗户挺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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