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上旬,汉东省吕州市。
初夏的闷热笼罩着这座古城,疫情刚过,城市的伤疤还未完全愈合,推土机和拆迁队的轰鸣声便再次响彻云霄。
在老城区核心地段,一片青砖黛瓦的苏家老宅。
像一枚孤零零的钉子,顽强地嵌在规划好的商业广场中央。
苏家是吕州的大户。
清末民初,祖上有人追随革命,凭着这点红色底子,加之宅子本身被列为保护性建筑,开发商一直不敢强来。
然而,这半个月,风向突变。
负责该片区的开发商赵泰,是个在吕州黑白通吃的主。
为了不让整个商业广场的规划卡死在这半亩地上,他使出了一条毒计。
“妈!您看看这个!” 苏家大儿子苏大强冲进堂屋。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都在发颤。
“赵泰说了,只要您在这份拆迁协议上签字,他立马放人!哲民和小强,今晚就能回家!”
“条件呢?赔偿款怎么说?” 二儿子苏大伟急切地问,伸手去抢那张纸。
“没提!一个字都没提赔偿!” 苏大强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赵泰说了,能换回两条命,是你们苏家烧高香了。
只要签字,这事就算翻篇。如果不签……” 他不敢再说下去。
“这……这是明抢啊!” 苏大伟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是咱们祖宅!市值好几千万!他就一句话,白拿?”
“白拿又怎样?” 大儿媳哭天抢地地扑过来。
“人家说了,不签字,那就是妨碍公务!
那两个孽障就是强奸犯!
要在里面关个十年八年!你们是要钱还是要人?啊?!”
苏家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女眷的哭声,男丁的咒骂声,还有外面讨债公司敲锣打鼓的噪音混在一起。
所有人都被赵泰的毒计打蒙了——这哪里是拆迁,这是勒索,是逼宫!
“给多少?赵泰开价多少?” 苏大强红着眼问,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要的是无价之宝——咱们苏家的脸面和底线!” 苏大伟吼道。
“妈,咱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这字能签吗?”
“不签呢?看着哲民和小强在里面被打死?” 大儿媳哭得瘫软在地。
“人家赵泰说了,他有后台,有背景,咱们斗不过的!
现在好了吧,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了那点赔偿款,把人都赔进去了!”
整个苏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分裂。
要么签了字,祖宅白白被夺,颜面扫地;
要么不签,两个年轻后辈就在里面把牢底坐穿。
无论怎么选,苏家都是输。
在这片混乱与喧嚣中,堂屋正中的一把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
她叫苏晚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一个光滑的发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捻着一串包浆温润的佛珠。
面对满屋子的鸡飞狗跳,她面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慌什么慌。”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满屋的嘈杂。
所有人齐齐看向她。苏大强和苏大伟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苏晚晴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这群不成器的子孙。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透入骨髓的失望。
她看着这些在安逸中长大的后人,看着他们在强权面前的卑躬屈膝,轻轻摇了摇头。
“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历史的沧桑感。
她闭上眼,脑海里翻涌起五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还是四九城里里的一名刚走出校园的青年。
而那个叫林安的学生,曾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苏晚晴刚从学生转变为一名人民教师,站在讲台上,问底下那群半大孩子:“你们长大后想做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当解放军、当工人、当医生……都是那个火热年代最光荣的职业。
唯独角落里的林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目光沉静如海。
当问到他时,少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外交官。”
苏晚晴当时心中巨震。
因为那是1951年,刚刚建国,百废待兴,外交官这个职业遥远得如同天边的云。
但这个少年,却早已看透了国家未来的需要——不再被人欺负,需要在世界舞台上发声。
她还记得自己问他:“林安,这条路很难,你准备好了吗?”
少年的回答掷地有声:“老师,我想让中国的声音被世界听见。
这很难,但必须有人去做。”
后来的故事,成了苏晚晴一生的骄傲与慰藉。
林安真的做到了。
他一步步从驻外使馆做起,历经风雨,最终走到了那个足以庇护万千百姓的高位。
她这个当老师的,没能像他一样征战四方,只守着这祖宅,看着时代变迁。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打扰这个最让她骄傲的学生了。
没想到土已经都埋到脖子了,还是要去落下这个脸,求当年的学生。
睁开眼,苏晚晴眼中精光爆射,哪还有半分老态。
她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绕,站了起来。
“白拿?畜牲他也配?” 老太太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去,把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捞出来。天塌不下来。”
“妈,人家现在抓着人证物证,我们拿什么捞?” 苏大伟还在犹豫,声音发颤。
“证据?” 苏晚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淡然却透着绝对的自信。
“赵泰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去,让老大过来。”
苏大强连滚爬爬地凑到母亲身边。
苏晚晴从怀里摸出一枚早已褪色、边缘磨损的旧书签,上面有模糊的墨迹。
她将书签塞到长子苏大强手里,语重心长道:“大强,你记着。
咱们苏家,自清末以来,就没出过软骨头。”
“妈,这……” 苏大强看着手里不起眼的书签,一脸茫然。
“拿着这个,立刻去京州。” 苏晚晴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去找省委副书记林曦。”
“林曦?那个林书记?” 苏大强吓了一跳。
“妈,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而且,人家凭什么帮我们?”
苏晚晴看着长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跨越半个世纪的信任与托付:
“你就说,苏晚晴苏氏后人,有难。
当年沈文渊老师教过我,教过林安,我也教过林安。
林曦是林安的长子,他流着谁的血,心里自然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长子。
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燕园里意气风发的青年,又看到了如今站在汉东省权力巅峰的那个身影。
“林曦那孩子,眉眼像他母亲王幼楚,性子却像极了林安。”
苏晚晴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拿着沈老师的信物去,告诉他
‘你父林安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沈老师的知遇之恩。
年少困顿之时,先生以学识教诲指引方向,以微薄资助解燃眉之急,更动用自身人脉为其开拓前路。
学业、生计、机缘皆受其助,是沈老师早年的全盘托举,才奠定了林安往后的所有根基。’
如今,沈老师的弟子、林安的师姐苏晚晴后人蒙难,望林书记看在当年沈文渊老师和苏晚晴老师的情分上,出手搭救。”
苏大强捧着那枚轻飘飘的书签,却感觉重于千钧。
他知道,这是苏家最后的底牌,也是苏家最后的尊严。
“去吧。” 苏晚晴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了眼睛。
“告诉赵泰,这宅子,姓苏,不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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