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贴着水面翻涌。
丰收号顶开浪头,缓靠上南麂岛泊位。
陈大炮一把扯下肩头沾着硝烟和机油味的破棉袄。
随手将其扔给跟在身后的老莫,大跨步踩下跳板。
老莫单手接过棉袄。
目光警惕地扫过寂静的码头,确认周边连个起早赶海的渔民都没有,这才紧随其后。
陈家大院半敞着门。
院子里飘出一股夹杂着海风的松柴烟味。
“小祖宗,再张一回嘴。”
刘红梅端着瓷碗,蹲在灶房门口。
陈安坐在圆底木盆里,两条胖腿蹬得木盆直晃。
他抿紧小嘴,挥起拳头推开勺子,小脸憋得通红,正死死抗拒着刘红梅递过来的凉海带粥。
“你这小脾气,跟你爷爷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刘红梅抹掉袖口的粥,重新舀了一勺。
“宁宁都让你娘哄睡了,就你难伺候。来,吃一口,婶婶给你骑大马。”
陈安扭过脸,冲着院门“啊”了一声。
陈大炮一步跨进院门。
他腰间的杀猪刀刀柄撞上木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刘红梅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陈安也转过脑袋,圆溜的眼睛立刻亮了。
陈大炮站在门口,脸上沾着海水干后的盐霜。两只眼里压满血丝,军靴边缘还挂着货轮上的黑灰。
“大炮叔,您回来了。”
刘红梅赶紧起身,瓷碗跟着晃了两下。
“这粥怎么凉了?”
陈大炮走到木盆旁,伸手碰了碰碗底。
刘红梅把腰一挺。
“刚盛出来的时候还烫嘴。这小祖宗跟我耗了半个钟头,愣是把热粥耗成了凉粥。”
她朝灶台努了努嘴。
“锅里那锅猪骨汤一直温着。我寻思n你们回来得先喝口热的。”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这话还算像个车间主任。”
刘红梅松开碗,舔了舔发干的嘴角。
“您这身血腥气太冲。先洗把脸吧,别吓着安安。”
陈大炮回了一句,转身走向灶台。
他拔出腰间的杀猪刀,刀尖挑开灶膛里压得过实的松柴。火苗顺着缝隙蹿起,锅底很快响起细密的噼啪声。
他从水盆里抄起几只乱蹦的鲜活对虾。
刀尖沿着虾背划过。虾线挑出,虾头收进小碗,虾肉很快落上案板。
刀背敲出密集的闷响。
不一会,虾肉已经化成细茸。
锅里的猪骨高汤早已沸腾,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脂。
陈大炮撇去浮油,打入一枚柴鸡蛋。
粗大的手指捻起一小撮粗盐撒入碗中,将虾糜搅匀上屉蒸煮。
热气翻腾。浓郁的鲜香冲散了院子里的腥气。
刘红梅喉咙滚了滚,疯狂吞咽着口水。她自诩家属院里厨艺不错,却连这一碗给奶娃子吃的水蛋都熬不出这等霸道的香气。
陈安扶着木盆边缘站起来,两只小手朝灶台乱抓。
“爷,爷……”
这一声含糊,陈大炮听得真切。
他握着锅盖的手停了停,肩背也松下来几分。
“急什么,少不了你那口。”
陈大炮掀开锅盖。
嫩黄的水蛋轻颤动,表面铺着一层薄金汤。虾肉的鲜味混着骨汤香气,连趴在柴垛边的老黑都抬起了脑袋。
陈大炮垫着麻布端出瓷碗,走到木盆旁蹲下。
湿冷的青石板很快浸透他的裤脚。他浑然未觉,只用小木勺舀起水蛋,凑到嘴边吹了吹。
“安安,张嘴。”
陈大炮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哄骗的柔软。
陈安立刻停止了挣扎。
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嘴一张,吧嗒吧嗒吞下水蛋。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陈大炮长满老茧的手指,咯咯直笑。
陈大炮眼角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像一朵绽放的老菊花。
他反握住孙子的小手,用下巴上扎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陈安的额头。
院子里的门环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建锋快步走进院子。他的军装下摆全被露水打湿,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爸。”
陈大炮仍蹲在木盆旁。
“慢点说,别吓着孩子。”
陈建锋吸了口气,把声音压低。
“王长海那边的连夜突审结果出来了。那帮走私犯拼死要护住的不仅是皮箱。还有他们一直往港岛输送资金的一个隐秘账户,名叫维多利亚航运。”
小木勺停在半空。
陈安伸长脖子等了片刻,小嘴碰了碰勺沿。
陈大炮把这一口稳送进孙子嘴里,随后将瓷碗交给刘红梅。
“你来喂。”
刘红梅接住碗。
“您放心。”
陈大炮用手背擦掉陈安嘴角的蛋羹,起身解下围裙。
“玉莲呢?”
“在里屋核昨晚的出货账。”刘红梅答道。
里屋门帘掀开。
林玉莲抱着刚睡醒的陈宁走出来。陈宁伏在她肩头,小手攥着一角粗布衣领。
“爸,港岛来的单据有英文,我跟您一起去。”
陈大炮看了一眼孙女。
“把宁宁交给小草跟胖嫂。红梅,你守院门。”
刘红梅把水蛋碗往左手一托,右手顺势抄起案板边的剁骨刀。
“院墙上落只海鸟,我都得问清它哪条船来的。”
陈大炮点了点头。
团队赵刚办公室。
沉重的铁皮门紧闭,将外界的风声彻底隔绝。
昏暗的煤油灯火苗跳动,将桌边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
烧焦的黑皮箱摆在桌子中央。
四只箱角泡得发胀,提手缠着断绳。中央铭牌上的油污已经擦净,“沪尾绝密”四个钢印字压在黑皮里。
老莫先摸过箱底,再用军刺柄敲了敲侧边。
陈建锋扶着桌沿。
“舰上的技术员说,夹层里可能带毁证机关。硬撬容易伤到里面的纸。”
“外锁受过火,又泡了海水,锁舌已经裂了。”
老莫将耳朵贴近箱盖,军刺尖沿着锁孔边缘缓探入。
“里面剩一道死卡。我只挑卡,箱体留着。”
赵刚站在桌边,手掌压住箱体。
“开。”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脆响。
皮箱的盖子弹开一道缝隙,散发出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海水咸腥的气息。
陈大炮大步走上前,一把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一沓被海水浸泡出黄褐色水痕的旧账册,以及几十张用塑料纸死死封住的海外汇款底单。
“建锋,把底单拿出来。”赵刚发话。
陈建锋用镊子夹出一张张底单,在桌面上铺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英文印戳。
林玉莲的目光扫过前几张,面色依旧平静。
当她的视线落在第七张底单那个盖着红油戳的“维多利亚航运”印花上时,呼吸猛地停滞。
她原本拨弄算盘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陈大炮盯住她。
“你认得这个名头?”
林玉莲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她盯着那张底单,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声音极低。
“维多利亚航运只是个空壳。真正的控制人,叫霍建霆。”
陈建锋夹着镊子的手悬在纸面上方。
“你见过他?”
“我在父亲留下的旧雇员账里见过这个名字。”
林玉莲用指腹点住印章边缘。
“霍建霆早年在恒丰祥学账,后来跟着父亲跑南洋货。他英文好,也懂各地码头规矩。”
陈大炮问:“林怀秋信他?”
“很信。”
林玉莲低头看着那枚红章。
“父亲在一页旧账旁写过一句,建霆可托外埠。能得他这句评语的人,整本账里只有两个。”
煤油灯芯爆开一粒火星。
老莫把军刺收回半寸,拇指抵住护手。
“最信的人,最后拿着林家的钱给蛇输血。”
林玉莲抿了抿唇。
“先查账。”
她重新拨起算盘。
“人会说谎,数目会留下脚印。霍建霆究竟从哪一年开始替他们转钱,这批底单能算出来。”
陈大炮看着儿媳,掌心在桌沿上轻拍一下。
“对。先让账开口。”
铁门外传来两声敲击。
沈老头走到桌边,视线先落在维多利亚航运的红章上。
他的手指碰了碰烟斗口,随后移开。
林玉莲看着他。
“沈叔,您知道霍建霆?”
“知道这个人,也知道这条钱路。”
沈老头卸下药箱。
“至于他后来成了人,还是成了鬼,得让你们手里的账来定。”
老莫关紧铁门。
“你早就知道维多利亚航运?”
“我只知道南洋有条外放线。线尾藏在港岛,名字一直压着。”
沈老头蹲下身,拨开药箱里的银针包和药草盒。他摸到最底层,指尖勾住夹板暗扣。
咔。
夹板抬起。
一卷缝在旧油布里的羊皮图谱露了出来。
羊皮边缘发黑,捆绳浸过桐油。绳结中央还压着半枚褪色的林家鱼形火漆。
林玉莲伸出的手停在半路。
“这是我父亲的封法。”
“他亲手封的。”
沈老头把羊皮卷托上红木桌,却仍按着捆绳。
他抬眼扫过陈家众人,一字一顿地开口。
“这可是当年林怀秋拼了命也没送出去的南洋外放物资流转图谱,你们陈家,敢不敢接这口要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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