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瞳孔骤缩,目光下意识地又往窗纸洞那头瞟了一眼。
那屋里穿着藕荷色长衫、正翘着腿吃桂花糕的又是谁?
柳媚娘把眼睛怼回窗眼儿里再看——
嚯!
那男的终于站起来了。
烛光一打,先撞进眼里的不是脸,是胸。
那胸肌把藕荷色长衫前襟撑得扣子都快崩飞了,扣眼缝里还钻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油光锃亮,跟打了蜡似的。
再往上看,那张脸更绝——
坑坑洼洼,跟月球表面攀上了亲。
满脸麻子密得跟撒芝麻似的,连眼皮都没放过,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就这张脸,还冲着苏娇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澄澄的大板牙,牙缝里还嵌着块桂花糕渣,堪称点睛之渣。
偏偏苏娇娇居然还捏着小手帕,含羞带怯地凑上去了?
“郎君~”
柳媚娘脖子差点扭成麻花,倒抽一口冷气。
苏娇娇这口味……
可真是,海纳百川啊。
不等她想完,沈陌白已经一把攥住她手腕,拽着她往廊下走。
劲大得吓人。
柳媚娘被扯得踉跄了两步,脚腕差点磕在柱子底座上。
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手跟铁钳似的,指节分明,青筋都凸起来了——
昨天,就是这双手揍的她。
完了。
难道这家伙武功恢复了?
这想法跟盆冰水似的浇下来,她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沈陌白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昨天她不过多看了刘明玉一眼,就被抓回去胖揍一顿。
今天可好,她直接把他给卖了——照他那睚眦必报的德性,还不得生吞了她?
“你、你听我狡辩……”
柳媚娘压着嗓子想掰他手指,可那手指纹丝不动,沈陌白头也不回,拽着她拐过游廊转角,她被扯得脚下直打绊。
“唔,救命——”
就在这时,正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什么人?!”
紧接着灯笼火把的光从廊子那头涌过来,脚步声、家丁的吆喝声乱成一片。
苏娇娇那大嗓门吼得震天响:“抓住他!别让那沈公子跑了!”
柳媚娘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陌白低骂了一声,猛地一扯她手腕,闪进旁边一条夹巷。
巷子尽头是一面丈把高的砖墙,墙头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松开她,退后两步,弯腰两手交叠往膝前一放:
“踩上来。”
柳媚娘愣了一瞬。
“愣着干嘛?”
沈陌白回头瞪她,火光已经漫到巷口了,“想被苏娇娇当贼抓住,绑院子里示众?”
柳媚娘一咬牙,踩进他掌心。
男人猛地往上一托——
手掌顺势从她脚底滑到腿弯,最后稳稳托在她臀下,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送上半空。
该死,真软……
沈陌白喉结滚了一下,随即眉头一拧,暗骂自己有病。
这女人刚把他卖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走神。
指尖残留的触感像烫着他似的,他烦躁地甩了一下手。
柳媚娘攀住墙头一翻,碎瓷片划破袖口,顾不上疼,翻身骑上墙。
下一秒沈陌白已经跃了上来,脚尖在墙头一点借力,揽住她的腰往下一带。
两人就这么从丈把高的墙上摔进墙外草丛里,落地时沈陌白垫在下面,胸口被她后脑勺磕得闷哼一声,嘴上还不饶人:“你能不能轻点?”
柳媚娘手忙脚乱爬起来,刚想回头看巷口,沈陌白已经又攥住她手腕往前跑了………
天上开始落雨点,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脸上,还没等两人跑出几步,雨幕就兜头浇了下来,打得菜叶噼啪乱响。
两人穿过一片菜畦,趟过一条没膝的小河沟,湿漉漉的裤腿贴在腿上又冷又黏。
身后苏家家丁的喊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越来越淡,只剩下河沟里青蛙呱呱叫了两声,又被脚步声惊得噤了声。
柳媚娘喘得胸口起伏,终于趁着沈陌白放缓步子的时候猛地甩开他的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喘气。
“你……你武功恢复了?”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额发黏在鬓角,一双眼睛又惊又疑地盯着他。
沈陌白转过身来,月光从栗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碎碎的光斑。
他居高临下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柳媚娘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那只手却只是拨开她肩头沾的一片枯叶。
他也想恢复武功。
可惜没有。
他恢复的是记忆——
准确地说,是一部分记忆。
他想起这个女人不知怎么成了谢临渊的军师,再对上里正那句"如今是启六年",时间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那他这三年到底干什么去了?
还有这女人说,是他追她追到南疆边境来的?
他不信,他沈陌白什么时候这么没有骨气了?
"沈陌白,前面有个庙,咱进去躲躲吧。"
柳媚娘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路。
她那间小木屋现在肯定被人围了,回不去了。
沈陌白自然也想得到这点,没吭声,跟着她拐了进去。
雨一路追着两人下,从开阔的田野追进林间小道,打在栗子树叶上沙沙作响。
寺庙破得不成样子,窗棂上糊满了蜘蛛网,风一吹吱呀作响。
屋顶好几处漏雨,雨水顺着椽子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柳媚娘打了个哆嗦,嘴里嘀嘀咕咕的:"不会有小倩吧……老天奶,你要找找沈陌白去,他阳气重。"
沈陌白懒得理她,径自去角落里拢了一堆枯柴,摸出匕首随手敲了两下——
火星溅出来,枯叶"腾"一下着了。
柳媚娘看得眼都直了。
没火折子,拿匕首敲两下就点着了?
蛙趣,这比荒野求生那帮大佬还狠啊。
"哇,沈陌白你好厉害——"
沈陌白没接话。
火光晃了晃,把他脸上那点表情映得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沿街乞讨的小叫花子,在一座破庙里撞见从敌国逃回来的质子谢临渊。
男孩衣衫褴褛,脸上还有鞭痕,却脊背笔直地坐在稻草堆上,像一截不肯折断的竹。
两个人缩在漏风的墙角,分一个冷馒头。
那馒头硬得像石头,他掰了半天,却被谢临渊一刀劈开了。
沈陌白从没见过骨头这么硬的人。
那时候他就想,或许他沈陌白这辈子注定要遇见这个人,注定要在最脏最冷的夜里,跟这个最骄傲的人分一个最硬的馒头。
然后看着他从泥里爬起来,一寸一寸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而他沈陌白,从那天起,就不只是想活着了。
(https://www.biqvya.cc/id213975/1373125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